默立了半天，夏銀河才開口打破沉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石棺裡被輻射烤乾了喉嚨。他看著遠處基輔方向灰濛濛的天際線，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說先回基輔，這裡的事辦完了，該回去了。蘇媚點了點頭，李力嗔也點了點頭。沒有人問回去幹什麼，沒有人問接下來怎麼辦，沒有人問什麼時候再來。他們只是達成了共識，然後轉身，邁步。

蘇媚己經突破了元嬰。三人中最短的短板，如今也長了一大截，不再是那個需要李力嗔時時護著的築基小修士了。她有自己的金丹，有自己的元嬰，有自己的力量。雖然這力量在夏銀河面前不值一提，在李力嗔面前也還不夠看，但她己經不需要人背、不需要人抱、不需要人用靈力裹著飛了。她能自己飛。

三人自然不用再開那輛吭哧吭哧的麵包車。三人身形一晃，便出現在數里之外。高速移動產生的氣流在身後捲起一片塵土，像三條土龍在田野間穿行。蘇媚的元嬰散發著淡淡的墨綠色光芒，包裹著她的身體，隔絕了高速移動時的風壓和噪音。她的速度比李力嗔慢了一些，但她跟得上，不會掉隊。

很快就到了基輔的近郊。房屋多了起來，道路寬了起來，人也多了起來。那些人在路邊站著，在路口張望，在車前揮手——拖家帶口、拎著大包小包、神色慌張、步履匆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罵娘，有人在路邊癱坐，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咒罵聲、汽車的喇叭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三人放慢了速度，從高速移動的殘影中顯出身形。不能再飛了，不能讓人看見，不能上新聞，不能在社交媒體上瘋傳。夏銀河說的，人前顯聖，術法失效。雖然這己經不是術法，而是純粹的肉身速度，但道理是一樣的——不能讓人看見，不能讓人拍下來，不能讓人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他們只能像普通人一樣走路，坐車，打車，遮遮掩掩地回到歌劇院酒店。

問題是，根本沒有進城的車。

雙向西車道，基輔往外城方向車流滾滾，一輛接一輛，一輛擠一輛，塞得滿滿當當。而往基輔城內的方向，空空蕩蕩，連個輪子都看不見。所有的車都在往外跑，沒有一輛是往城裡開的。大量的汽車在往城外遷徙，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群，浩浩蕩蕩，絡繹不絕。車頂上綁著行李箱，後備箱裡塞滿了帳篷，後座上堆滿了食物和水。有的車還拖著一輛小拖車，上面放著腳踏車、摩托車、甚至還有一艘小皮划艇。

他們想打車，但根本沒有進城的計程車。街上跑的全是往外跑的私家車，偶爾能看到一輛計程車，也是載著人、亮著“載客”燈、飛快地往外跑。想打進城的計程車，更是天方夜譚。

沒辦法。三人只好利用超高的速度，遮遮掩掩地往城裡跑。速度不能太快，太快了會被人看見，會被當成UFO；也不能太慢，太慢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在路邊沒有人的時候加速衝刺，在路邊有人的時候減速慢行，在路過攝像頭的時候低著頭，在路過警車的時候拐進小巷。像三個在敵後作戰的特工，像三個在偷渡的非法移民，像三個在做賊的小偷。

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歌劇院酒店。

酒店大堂裡空蕩蕩的，水晶吊燈還亮著，黑白大理石地面還光可鑑人，深紅色絲絨沙發還柔軟如初。但前臺沒有人，行李員沒有人，門童也沒有人。只有前臺電腦的螢幕還亮著，還顯示著酒店的訂房系統，游標一閃一閃的，像一隻正在發訊號的燈塔。蘇媚走到前臺，掏出那張黑色的信用卡，在前臺的感應器上刷了一下，叮的一聲，通過了。她在電腦上敲了一陣，開了兩間行政套房，一間給夏銀河，一間給自己和李力嗔。

前臺值班的經理聽到動靜，從後面的辦公室裡探出頭來，看到是蘇媚，連忙走了出來。那是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眼窩深陷，黑眼圈很重，眼底有血絲，嘴角有些乾裂。他好幾天沒睡好了。

蘇媚用流利的英語問他現在什麼情況。經理顯然是有內幕訊息的人，不慌不忙地解釋道：不久前，一場異常強大的雷暴徹底摧毀了切爾諾貝利核電站西號機組外的永久封禁工事。那些用了三十多年、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被層層加固的混凝土和鋼板，在雷暴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被撕成了碎片。訊息不知為何忽然走漏，可能有人拍了影片發到網上，可能是衛星影像被洩露，可能只是某個官員喝多了酒多嘴。在核洩漏的壓力下，整個基輔的人都在逃命。有人開車，有人坐火車，有人坐飛機，有人徒步。往西邊走，往南邊走，往北邊走，沒有人往東邊去——東邊是切爾諾貝利，是死亡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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