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媚看著那個孩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

那孩子站在夜風裡，身形單薄得可怕，外套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一樣，領口敞著，露出細瘦得彷彿一折就斷的鎖骨。他仰頭望著摩天輪的動作，讓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她也曾這樣仰頭望著什麼，望著一架飛機劃破長空，望著遠處的山巒起伏，望著父親下班回來的那條路。那種等待的感覺，那種“也許下一秒就會有人來”的期盼，那種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孤獨，她太熟悉了。她的腳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走向那個同樣被遺忘在廢墟里的靈魂。

那個孩子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注視，慢慢轉過頭來。他的臉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只有一雙空洞的眼睛，像兩口乾涸了三十多年的井，深不見底。但那雙眼睛望向蘇媚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她竟然覺得那裡面有一絲光亮，一絲微弱的、將滅未滅的光，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卻還在掙扎著燃燒。那孩子的嘴唇還在動，還在無聲地喊著那個詞——媽媽。蘇媚的眼眶又紅了，她的腳又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次，她走得更快，更堅定，像是怕那孩子下一秒就會消失，像是怕自己再晚一步，就會錯過什麼重要的東西。

那孩子動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飄。他的身體沒有任何預兆地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己經出現在蘇媚面前，近得能看清他臉上細小的絨毛，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焦糊的、像是燒焦的木頭浸了水之後的氣味。他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蘇媚，然後緩緩伸出右手。那隻手很小，手指細長，指甲發灰，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像在等一片落葉飄進手心，像在等一隻手握住他，像在等一個承諾，一個救贖，一個能把他從這片廢墟里帶走的希望。

蘇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她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說不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甦醒，不是玄陰之氣，不是靈力，而是更古老的、更本能的、深藏在母性深處的某種東西。她的指尖一點一點地靠近那隻小手，近得能感覺到那隻手上散發出的涼意——不是冬天的涼，而是更深層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帶著泥土和鐵鏽氣息的冷。她沒有縮手，甚至加快了速度，像是怕那隻小手等不及，像是怕那孩子下一秒就會消失，像是怕自己再晚一步，就會錯過那個能讓她彌補什麼的機會。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隻手的一瞬間，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鐵鉗般扣住了她的手腕。那隻手的力量很大，大得她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但又不至於傷到她——力道精準地控制在“疼”和“斷”之間。蘇媚整個人被那股力量往後一帶，雙腳離地，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隻被風捲起的樹葉。風在耳邊呼嘯，夜色的光影在眼前飛速掠過，等她反應過來，人己經在百米之外了。李力嗔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還扣著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蘇媚掙扎了一下，掙不開。不是力氣不夠，而是李力嗔的身體像一堵牆，冰冷，堅硬，不透風。她能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像是要撞破胸膛。她抬起頭，看著李力嗔，目光裡有困惑，有不滿，還有一絲尚未褪去的恍惚，像是剛從一場夢裡醒來，還沒分清現實和虛幻。

“你幹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啞，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

李力嗔低頭看著她，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但蘇媚看得分明——那是一種後怕的笑，一種“差點就來不及”的笑。他的額角還有細密的汗珠，在夜色中泛著微微的光，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他的手指還扣在她的手腕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要讓他摸到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就會變成跟他一樣了。”

蘇媚的瞳孔猛地收縮，像被人用針紮了一下。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面亂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她的神經。變成跟他一樣？變成什麼？那個孩子的樣子在她腦海中閃過——透明的、模糊的、幾乎要消散的身體，空洞的眼睛，無聲的嘴唇，還有那股焦糊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腐爛的氣味。她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涼颼颼的，像有條蛇在衣服裡爬，胃裡一陣翻湧，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那股涼意，那片從那隻小手上散發出的、帶著泥土和鐵鏽氣息的寒意，像是一片冰冷的烙印，刻在了她的皮膚上。

“那是……”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怕聽到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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