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力猛地睜開雙眼。

首先湧入意識的不是光，而是一股溫熱的、帶著甜膩香氣的氣流——正強行渡入他的口中。緊接著，一張女人的臉佔據了全部的視野，睫毛幾乎掃到他的皮膚。他渾身劇震，神魂深處爆發出本能的驚駭與抗拒：自己分明己在正道圍剿中道基盡毀，金丹碎滅，形神俱散……為何還有知覺？

“嗬——！”

他驟然從仰躺中彈坐而起，動作迅猛得連自己都未曾預料。那正俯身對著他口唇吹氣的女子嚇得驚叫一聲，整個人向後跌去，慌忙用手撐住床面才穩住身子。

就在這一瞬間，海嘯般的雜音、光影、碎片轟然衝入他的顱腦。無數陌生的畫面、聲音、感受——完全不屬於他的記憶——蠻橫地撕裂著他的意識。他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彷彿這樣就能遏制住顱內翻江倒海的脹痛。

無數光怪陸離的“詞彙”與場景糾纏閃現：“加班”、“房貸”、“信用卡”、“社交媒體”……一些零散的畫面讓他勉強窺見了這些詞語的意義：燈火通明的格子間、不斷跳動的數字、一塊能映出人影的發光薄板……然而更多的，諸如“內卷”、“流量”、“元宇宙”之類的，則完全淹沒在一片混沌難解的白噪音裡，只留下空洞的迴響和更加劇烈的頭痛。

過了不知多久，或許只是幾個呼吸，那股要將腦袋撐爆的洪流才稍稍退潮，留下滿目狼藉的認知沙灘。他喘著粗氣，冷汗打溼了全身，也終於從這些殘破的記憶線頭裡，勉強拼湊出一個駭人又荒唐的輪廓：

自己……似乎是靈魂附體在了這個剛剛嚥氣的軀體之內。此人竟也叫李力。而眼前這個情景……記憶裡最後的片段是激烈的糾纏、嘶喊、以及為了維持某種可悲的“雄風”而吞下的過量藥丸，這才導致樂極生悲，油盡燈枯。

“你……你剛才嚇死我了！” 女人驚魂甫定，長長吁出一口氣，抬手拍向自己的心口。手掌落下，觸感卻是一片毫無遮擋的溫軟滑膩。她這才徹底回過神，“啊”地低呼，臉頰飛紅，手忙腳亂地扯過旁邊吊帶睡衣，胡亂套在身上。絲質布料落下，遮掩了方才的狼狽，卻掩不住她眼中殘餘的慌亂與如釋重負。

她望著坐在床上眼神依舊空洞而銳利，彷彿打量著全然陌生世界的李力，猶疑地補了一句，聲音帶著未褪的顫抖：“差點以為你……過去了。”

房間內瀰漫著未散的曖昧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藥味。嶄新的李力，就在這具虛弱而陌生的皮囊裡，緩緩抬起了頭，目光如冷電，掃過這間充斥著奇異物件——他從記憶裡知道那叫“電器”和“傢俱”——的房間，記憶中稱這為酒店。最後落在女人那張寫滿後怕的臉上。

李力闔上眼，試圖摒棄雜念，內視己身。這一“看”，心便沉了下去。這具軀殼何止是虛弱，簡首像一具被徹底榨乾、只剩空殼的皮囊，氣血兩虧，經脈滯澀，丹田處更是空空如也，透著一種瀕死的枯朽感。來自原主記憶深處那種被生活與慾望雙重壓榨的疲憊，沉甸甸地附著在每一寸骨肉上。

他躺回凌亂的床鋪，對那神色不安的女人低聲道：“蘇姐，我沒事，歇一會兒就好。”聲音沙啞，氣若游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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