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
第三十章展覽
簡逾白的攝影展定在五月底的那個週末。地點在市中心一家新開的藝術空間,不大不小的一間白盒子展廳,牆上預先裝好了軌道和射燈,只等他把選好的照片掛上去。他提前一週開始選片,每天晚上坐在閣樓書桌前對著電腦螢幕反覆挑,把資料夾裡幾百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刪了一批又補了一批,最後圈定了二十張。江欲燃坐在旁邊的床上翻木工雜誌,偶爾偏頭看一眼螢幕上的照片,但始終沒有出聲建議——他知道簡逾白在做一件需要獨自完成的事。
選片定下來之後就是列印、裝裱、布展。簡逾白那幾天忙得腳不沾地,下班之後直接去藝術空間跟布展工人一起掛畫、調燈、擺位置。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多了,推門進閣樓的時候江欲燃還沒睡,靠在床頭翻書,煤球蜷在他腿邊。簡逾白換鞋的時候肩膀塌了一下,像把一整天的重量都卸在了門口。江欲燃放下書坐起來,看著他走過來倒在床上把自己埋進枕頭裡,沉默了兩秒,伸手按了按他的後頸。
“累?”
“還好。”簡逾白的聲音悶在枕頭裡,“掛畫的時候有一張歪了,拆下來重掛,折騰了四十分鐘。”
“哪張?”
“第三張。就是你在店裡餵貓那張。”簡逾白偏過頭露出一隻眼睛看他,“牆上的軌道不夠齊,掛上去總往左偏。最後換了一個掛鉤才正。”
江欲燃按在他後頸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張你選進去了?”
“選了。”簡逾白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構圖好,光也好,貓的尾巴拍全了。”
江欲燃沒再說。他低下頭在簡逾白的發頂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然後關燈躺下來,在黑暗裡把手臂伸過去搭在了簡逾白的腰上。簡逾白沒有翻身,但他在黑暗裡伸手覆住了江欲燃的手背,手指輕輕蹭了一下他的指節,然後兩個人的手在被子底下自然地交握在了一起,像已經做了很多次一樣熟練。煤球在床尾翻了個身,尾巴掃過兩個人的腳踝,毛茸茸的觸感在黑暗裡一掠而過,像一個無聲的晚安。
展覽開幕那天是個晴天,初夏的陽光從藝術空間的玻璃幕牆外面透進來,在白牆上投下乾淨明快的光斑。簡逾白站在展廳門口迎客,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難得打理得服帖。周揚來了,帶著攝影社的幾個老熟人,在展廳裡轉了一圈之後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拍得真不錯”,簡逾白點頭說了聲“謝謝”,目光越過周揚的肩膀落在展廳門口——江欲燃正從門外走進來,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脖子上繞著那條墨綠色的圍巾,五月底的天氣戴圍巾有些不合時宜,但他就那樣圍著,像在隨身帶著一件重要的東西。
江欲燃走進展廳之後沒有直接走向簡逾白,而是站在門口先掃了一圈整個展廳的佈局。二十張照片安靜地掛在白牆上,被射燈照得層次分明,每一張都裝裱在統一的木色相框裡——那是他自己熬夜趕出來的,選了最細膩的櫸木,四角打磨得光滑圓潤。他沿著展廳的動線一張一張看過去,步子放得很慢,像在讀一封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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