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整座京城都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喜慶之中。長安街兩側掛滿了紅燈籠,爆竹聲零星的脆響在巷陌深處響起,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糖炒栗子的甜香。家家戶戶門前貼著新寫的春聯,孩童們穿著新衣在雪地裡追逐嬉鬧,酒樓茶肆裡坐滿了回鄉省親的旅人,連城門口守夜的禁軍都比平日多了幾分懶散——除夕嘛,誰還願意繃著臉站崗。誰也不知道,這將是這座皇城建城以來最血腥的一天。
蘇府偏院裡,氣氛與滿城的喜慶截然相反。陳長安將一張詳細標註了叛軍行動路線、兵力部署、關鍵節點的京城輿圖攤在案上。這張圖是他綜合了長安街所有情報節點彙總而來的心血——老孫頭標註的死士藏身之處用硃砂圈出,羅大眼記錄的韓豹進出營門的時辰密密麻麻寫在圖側,溫如玉繪製的玄武門周邊地形圖上每一條可供伏兵隱藏的巷子都用炭筆標了號,劉二柱截獲的兵器轉運路線用藍線從碼頭一路畫到城西破廟。圖上的每一個標記,都是舊部們用命換來的。
舊部們圍在案前,沉默而專注地記下每個人的位置和任務。周鐵率領二十名長安街精銳,在玄武門內側隱蔽待命,任務是叛軍攻入後封鎖玄武門、切斷退路,不許進也不許出。老孫頭和羅大眼帶領外圍眼線,在太和殿東側的廊道待命,任務是保護隨行的清流老臣和文官。劉二柱率碼頭兄弟在太和殿西側待命,任務是保護女眷和年幼的皇子公主。溫如玉在太和殿後方的太醫值房待命,負責救治所有傷者,不論陣營。老趙則負責在宮變訊號發出後,以最快的速度將訊息傳遞給在城外待命的五皇子驍騎營。老耿頭帶領三名身手最好的老弟兄,貼身跟隨陳長安,從玄武門一路跟到太和殿。
“少主,”周鐵忽然開口,粗壯的手指在圖上一處標記旁停了停,“若在玄武門內側首接堵截,一旦交起手來,死傷在所難免,動靜必定驚動太和殿。若提前在城門甬道內設伏——甬道狹窄,叛軍只能魚貫而入,我們的人藏在兩側耳室裡,等他們進來一半再動手,將隊伍攔腰截斷。前隊衝出去的被禁軍左營兜底,後隊還沒進來的被擋在城門外,中間的先被我們吃掉。”他的手指在玄武門內側畫了個包圍圈,“叛軍首尾不能相顧,陣腳自亂。”
陳長安點了點頭:“就這麼辦。”
部署完畢後,舊部們依次退出。老耿頭走在最後,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陳長安站在門框內側,月光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磚地面上,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微微顫動。沉默了片刻,他用沙啞的聲音開口:“少主,當年王爺遇難,屬下沒能護在他身邊。那一夜,火勢一起,禁軍從西面湧入,王爺把末將推到後院,說‘老耿,你活著出去,替本王看好那幾個小子’。末將活下來了,十五年不敢死——不是怕死,是怕到了黃泉底下沒臉見王爺。”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今夜,屬下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陳長安沒有回答。他站起來,對著老耿頭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不是以少主的身份向舊部致意,而是以一個晚輩的身份,向一個等了十五年、熬白了頭髮、卻從未放下愧疚的老兵致謝。老耿頭沒有回頭,只是抬手在眼角飛快地蹭了一下,然後大步消失在迴廊盡頭的夜色中。
舊部散去後,偏房裡只剩陳長安一個人。他重新坐下,將輿圖上每一個標記又核對了一遍——玄武門的伏兵位置、太和殿的禁軍佈防、五皇子驍騎營的入城路線、九公主在偏殿的接應安排。所有環節都己部署妥當,剩下的,只有等。
蘇幼薇推門進來。她端著一碗熱粥,就像之前無數個尋常的夜晚一樣。粥是白米粥,熬得軟爛濃稠,上面撒了幾粒枸杞和一小撮糖桂花,熱氣在燭光下嫋嫋升起,裹著淡淡的甜香。她把粥放在桌上,但沒有像往常那樣在他對面的竹椅上坐下。她首接走到他面前,在他抬起頭時,用一根手指輕輕按住了他的嘴唇。
“明天,我要跟你一起去。”
陳長安剛要開口,她的手指在他唇上微微用了點力,把他沒來得及說出的話堵了回去。
“別說不安全。你去的地方,就沒有安全兩個字。我蘇幼薇從嫁給你那天起,就沒想過要過什麼安生日子。你在金鑾殿上舌戰滿朝文武的時候,我在家裡;你在天牢裡跟北燕親王鬥智鬥勇的時候,我在家裡;你在後花園裡三拳打碎禁軍高手肋骨的時候,我也在家裡。每一次,我都是等到一切都結束了,才從別人口中聽到你經歷了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穩,“與其讓我在家裡等到天亮、等到街頭傳來訊息、等到不知道你還能不能活著回來——不如讓我站在你身邊。”
她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匕首鞘上刻著一個“蘇”字,是蘇家祖傳的護身短刃,蘇老爺在女兒出嫁時親手放在她的嫁妝箱底,壓在所有綾羅綢緞的最下面——那是父親對女兒最深的囑託:蘇家的女兒,不只會繡花打算盤,也能護住自己的命。蘇幼薇將它從嫁妝箱底翻出來,用了一整夜的時間磨亮了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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