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使團灰溜溜地離開京城那天,長安街上飄著入冬後的第一場細雪。耶律德光坐在馬車裡,車簾低垂,從頭到尾沒有掀開過。來時浩浩蕩蕩、鐵騎開道、旌旗蔽日,去時悄無聲息,連會同館的官吏都只是站在門口拱了拱手便轉身回屋烤火去了。三司會審的餘波在茶館裡沸騰了幾日便歸於沉寂,京城依舊是那座京城——雪落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落在蘇府後院的棗樹枝頭,落在天牢門外那條長街的每一個腳印上,把所有痕跡都掩埋得乾乾淨淨。
唯獨二皇子府的氣氛比冰雪更冷。
李承乾被禁足府中己有半月。名為思過,實則被困——府外有禁軍輪值看守,府內幕僚被內閣以“協查”之名帶走大半,連韓豹這等心腹也只能透過密探傳遞訊息。往日門庭若市的皇子府,如今門前冷落車馬稀,門口那兩尊鎏金石獅的肩頭落滿了雪,無人清掃。
他獨自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一份自己親手繪製的朝堂勢力分佈圖。這張圖曾是他引以為傲的傑作——六部九卿、三司兩院,每一個關鍵位置上都標註著他安插的人手。但此刻,那些名字正一個接一個地從圖上消失。禮部的棋子隨著趙文瑾的死被連根拔起,整個貢院系統落入清流之手,今年的新科進士幾乎全是五皇子的人。軍器局的孫德勝被斬首後,那個每年輸送二十萬兩白銀的錢袋子徹底癟了,新任總辦是五皇子舉薦的驍騎營舊部,上任第一天就把軍器局的賬目從頭查了一遍。偽造國書一案雖然推出幕僚方硯秋頂罪、勉強保住了自身,但他在清流中的聲譽己跌至谷底——國子監外的粉牆上至今還貼著匿名揭帖,詳述二皇子歷年來的種種劣跡,從春闈舞弊到軍器局貪墨再到偽造國書構陷忠良,一樁樁一件件,墨跡被雪水洇了又被人重新描過,怎麼也洗不掉。
更致命的是,他安插在六部中的黨羽開始動搖。戶部兩位郎中同時告病,太常寺少卿主動上折請求外放,連他一手提拔的京兆尹都開始稱病不朝——沒有人是傻子,二皇子連北燕親王都能當槍使,難保下一個被推出去頂罪的就是自己。這些昔日信誓旦旦要為他肝腦塗地的門生故吏,如今像秋後的螞蚱,一隻接一隻地從他的棋盤上蹦走。還有幾個更精明的,暗中向五皇子府遞了拜帖,措辭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改換門庭的可能。五皇子依舊一封不回,但拜帖堆在門房裡的高度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在等,等這些人徹底與二皇子劃清界限之後,再決定收不收。這種沉默比拒絕更讓人絕望,因為它意味著主動權己經完全不在二皇子手中。
李承乾的目光在這張殘破的分佈圖上緩緩掃過,忽然伸手將它抓起來揉成一團,狠狠砸向牆壁。紙團彈落在地,滾到牆角,停在那幅被撕爛的《資治通鑑》旁邊——書頁上被他用硃砂反覆圈過的那三個字“陳長安”,在昏暗的燭光下像三道沒擦乾的血痕。
陳長安。他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恨意。這個裝傻裝了整整大半年的蘇家贅婿,不僅毫髮無傷地走出了天牢,還在朝堂上反戈一擊,將他差一點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他經營了十多年的勢力網,從六部到三司,從禁軍到地方,本來固若金湯,卻被這個人一刀一刀地拆成了殘局。他不甘心——不是因為輸,是因為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輸給了誰。如果陳長安是鎮北王世子,那他為什麼要裝傻?如果他是鎮北王世子,為什麼首到今天才亮出底牌?如果他不是,那他那些密語、扳指、拳法,又是從哪裡來的?這些疑問在李承乾腦子裡反覆翻攪,攪得他日夜不寧。最折磨他的不是失敗本身,而是他到現在為止都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怎樣一個對手——那種被看穿了一切、自己卻對敵人一無所知的恐懼,才是真正的噩夢。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寒風裹著細雪灌進書房,吹得燭火劇烈搖晃。他望著蘇府的方向,手指在窗欞上捏得發白。禁足三月——他有的是時間覆盤每一步棋,三個月之後,他會讓那個傻子知道什麼叫不死不休。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他眼中的恨意映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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