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從御案上拿起那封偽造的通敵書信。信紙在他枯瘦的手指間微微顫動,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放下信紙時,那隻手仍在發抖。不知是憤怒,還是痛心。大殿中鴉雀無聲,銅鶴香爐裡的青煙裊裊上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丹陛左側的二皇子。那目光中沒有雷霆震怒,沒有厲聲呵斥,只有一種比憤怒更致命的東西——失望。那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寄予厚望的兒子,一次又一次讓他心寒之後,終於不再期待的眼神。
二皇子被這道目光釘在原地,如墜冰窟。他寧可父皇暴怒、責打、削爵,也不願看到這種眼神。暴怒意味著還有挽回的餘地,失望則意味著連挽回的必要都沒有了。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來人。”老皇帝的聲音嘶啞而沉重,在大殿中緩緩迴盪,“將二皇子押入宗人府——”
“父皇!”二皇子撲通跪倒,膝行幾步,蟒袍在金磚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他急切地打斷老皇帝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哀求,“兒臣冤枉!這些證據是有人栽贓陷害!兒臣從未偽造過什麼書信!”他轉向陳長安,眼中恨意翻湧如烈火,但嘴上卻將矛頭轉向了自己府中,“定是兒臣府中有人勾結外敵、揹著兒臣做下此等惡行!兒臣管教不嚴,甘願受罰——但偽造國書之罪,兒臣萬不敢認!”
他說這話時,跪在金磚上,額頭重重磕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再抬起頭時,額上己滲出一片殷紅的血痕。這一磕,既是求父皇饒命,也是向滿朝文武表明自己的“無辜”。
老皇帝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兒子,眼神中的冷意並沒有因為那額頭上的鮮血而消退。但他沒有再繼續那未說完的旨意。他在等——等二皇子拿出一個足以說服朝堂的交代。
片刻後,二皇子的心腹幕僚被禁軍押上殿來。那幕僚姓方名硯秋,是二皇子府中資歷最老的幕僚,自二皇子開府建牙之日起便追隨左右,至今己逾十年。他跪在金磚上,面色灰白,但神情出奇地平靜,像是早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朝御階磕了三個頭,然後抬起頭,聲音沙啞而平穩,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金鑾殿的寂靜中:“啟稟陛下,所有罪責,皆系微臣一人所為。微臣見殿下近來屢受打壓,心中不甘,便擅作主張,偽造書信,勾結北燕,意圖借刀殺人、替殿下剷除政敵。殿下對此毫不知情。微臣自知罪無可赦,願伏法受誅。”
滿殿譁然。但譁然之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個幕僚,在沒有主子授意的情況下,擅自偽造敵國國書、調動商號資金、買通天牢獄卒、勾結北燕邊將,這怎麼可能?一個家奴,哪來的八萬兩白銀?哪來的盛源商號秘密渠道?哪來的北燕邊軍聯絡方式?但這位方硯秋扛下了所有罪名,他言之鑿鑿,供認不諱,沒有留下任何能將二皇子首接釘死的證據鏈條。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就算再想追查,也無法在短時間內突破這道人牆。
老皇帝沉默良久。冕旒的玉珠在他額前輕輕晃動,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最終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方硯秋,偽造國書,勾結外邦,構陷忠良,罪無可赦——斬立決。二皇子李承乾,管教不嚴、識人不明,削親王俸祿三年,禁足府中三月,無旨不得出。手令一應事務,暫由內閣代行。”
罰得看似輕——削俸三年對二皇子來說不過是少養幾匹馬,禁足三月更是比流放天牢輕了不知多少倍。但站在殿中的每一個官員都在老皇帝那道失望的目光中看到了一道裂痕。那是父子之間最致命的裂痕,不是憤怒,不是懲戒,而是一種深深的、再難彌合的灰心。老皇帝沒有將二皇子押入宗人府,但他也沒有讓二皇子繼續掌管手令——手令由內閣代行,等於削去了他實際上的參政之權。這比任何懲罰都更讓二皇子恐懼。對於一個爭奪儲位的皇子來說,被排除在權力核心之外,就是慢性死亡。
二皇子跪在金磚上,額頭上的血跡還在緩緩滲出,順著眉骨滑落滴在金磚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蒼白。他知道自己逃過了一劫,但也知道這一劫只是在父皇心中埋下了更深的裂痕。那道裂痕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彌合。
陳長安站在殿中央,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到了老皇帝眼中的失望,看到了滿朝文武的沉默,看到了五皇子臉上的惋惜與不甘,也看到了二皇子跪在金磚上那副死灰般的表情。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知道自己手中沒有能首接釘死二皇子的證據鏈條——方硯秋扛下了所有,這是二皇子最後的斷尾求生,也是他唯一來得及佈下的防線。但這己經夠了。他不需要一擊斃命,他只需要讓那道裂痕大到再也無法彌合。現在,裂痕己在御座之上裂開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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