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光走進天牢時,身後那扇鐵門在他背後轟然合攏,門閂落下的悶響在狹窄的走廊裡來回彈跳,震得牆上的油燈晃了兩晃。他揮手讓獄卒退下,獨自站在囚室門口,目光穿過鐵柵欄打量著裡面那個年輕人。
他看到的是一個形容狼狽的年輕男人——衣衫髒汙,頭髮散亂,臉上還沾著乾涸的泥巴,蜷在牆角那堆發黴的稻草上,像一條被丟進籠子裡的野狗。但耶律德光也注意到,這個人的眼睛沒有被關進天牢的人該有的恐懼或絕望。那雙眼睛渾濁、呆滯,嘴角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和密報中描述的“傻子”形象分毫不差。但在這層渾濁之下,似乎還沉著什麼別的東西——很淡,很薄,像北境草原上被薄冰封住的湖面,表面死寂,底下暗流湧動。耶律德光見過太多人在生死關頭的眼神,恐懼的、崩潰的、諂媚的、硬撐的,每一種他都見過,唯獨沒有見過眼前這種——一個被關在天牢最深處的囚犯,眼神竟然如此平靜。
他跨過門檻走進囚室,在陳長安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開口,語氣帶著審視和輕蔑:“你就是陳長安?有人說你是鎮北王餘孽。本王奉勸你一句——若你識相,老實交代你的真實身份,本王或許可以讓你少受些苦。”他說的大乾官話字正腔圓,只是尾音微微上挑,帶著草原上特有的粗糲感。
陳長安歪著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呆呆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咧嘴傻笑,口水從嘴角淌下來:“阿福聽不懂,大人說什麼阿福聽不懂。”
耶律德光面無表情地盯了他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幅畫像,展開遞到陳長安面前。那是一幅泛黃的舊畫,邊角被歲月磨得起了毛,紙面上有明顯的摺痕和水漬——顯然曾被摺疊收藏過很長時間。畫上是一個五歲左右的孩童,眉目清秀,穿著玄色小錦袍,腰間掛著一塊雕龍玉佩。畫像雖己褪色,但孩童的神韻被畫師捕捉得極為精準——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而銳利,和眼前這個流著口水的傻子截然不同。
“這畫上的人,你不認識嗎?”耶律德光將畫像又往前遞了幾分,幾乎要貼到陳長安臉上,目光銳利如鷹隼牢牢鎖住他的眼睛。這畫像是隨二皇子的密信一同送來的,據二皇子說,是從當年一位見過鎮北王世子的老畫師手中所得。耶律德光信不過李承乾,但他信這雙眼睛——一個五歲的孩子,眉目之間總會保留幾分成年後的痕跡。如果陳長安真是畫中的孩子,那他再會偽裝,眼神中的第一反應也會出賣他。
陳長安歪著頭看著那幅畫像,口水滴在畫像邊緣,洇溼了一小塊。他伸出髒兮兮的手指戳了戳畫上孩童的臉,含含糊糊地嘟囔:“好看,像阿福小時候。”然後他抬起頭,朝耶律德光眨了眨眼,傻笑著補了一句,“阿福小時候也穿新衣服。”
耶律德光的眉頭擰了一下,隨即鬆開。他沒有捕捉到任何破綻——既沒有驟然收縮的瞳孔,也沒有本能避開的視線。那雙眼睛依舊是渾濁呆滯的,和他戳畫的手指一樣漫不經心。他把畫像慢慢捲起收回懷中,心中的疑竇反而更重了幾分。不是因為他看出了什麼,而是因為他什麼都沒看出來。一個真正的傻子,看到自己的畫像時不該有這種反應——不是恐懼,不是困惑,而是一種帶著玩味的茫然,像是在看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
他轉過身朝鐵門走去,腳步不緊不慢,似乎在給囚室裡的人最後一次開口的機會。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丟擲了今晚最鋒利的一把刀:“你父親陳鎮北,當年在雁門關外殺了我大燕多少好漢,你知道嗎?”
燭火在石壁上投下他狹長的影子,將囚室劈成明暗兩半。空氣中只剩下老鼠在牆角窸窣爬動的細響和水滴從石縫滲出的滴答聲。耶律德光側過頭,用餘光捕捉著稻草堆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他在等一個回答,或者說,在等一個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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