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手硬接一拳，借力後躍，後背撞在假山石上才勉強穩住身形。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那雙纏著暗紅布條、浸過無數人血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力竭，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一種他十七年來從未體驗過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震顫。

他終於認出來了。

這拳路，這步法，這內力運轉的節奏——他見過的。不是在北境戰場上，不是在任何一次刺殺任務中，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那一年他剛入禁軍，被派到北境押送軍糧，遠遠地見過一次鎮北軍與胡虜的遭遇戰。那一戰，鎮北王陳鎮北親率先鋒營衝陣，在萬軍之中斬殺了胡虜的單于。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幕——鎮北王翻身下馬，只用了三拳，便將那個號稱草原第一勇士的單于打得跪倒在地。那三拳的拳路、步法、內力運轉的節奏，和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

血手猛然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他的聲音因震驚而嘶啞，像是從乾涸的井底擠出來的，“你到底是何人？！”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十五年前鎮北王府覆滅，滿門忠烈一夜之間化為焦土，世子據說死在了那場大火裡。從此鎮北軍的武學在江湖上絕跡，成了說書人口中的傳說。可現在，這套傳說裡的武學就站在他面前，用他最熟悉的拳法，一掌一掌地，把他從京城第一高手打回了一個渾身發抖的凡人。

陳長安停下腳步。月光照在他臉上，沒有傻笑，沒有口水，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那是一種看透了生死之後才會有的淡漠，像是在看一件己經被歸檔封存的舊物。

“你不需要知道。”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不容更改的事實，“死人不需要知道任何事。”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了。

血手瞳孔驟縮。他十七年來殺過三十西個人，每一個都是江湖頂尖的高手，但沒有一個人的輕功能讓他在這一瞬間完全捕捉不到移動軌跡。這不是輕功——輕功再快，也有起勢和落地，也有破風聲和衣袂響。而這個人的移動，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餘韻，像是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你看到它的時候它己經在下一陣風裡了。他本能地運起全身功力灌注於雙掌，血手印的罡風在掌心凝成一層若有若無的血色霧氣。他想防禦，但他不知道該防哪裡。破風聲從正前方襲來，他抬起雙掌交叉格擋；但下一瞬，那風聲己經繞到了他身後。

當他再次捕捉到陳長安的身影時，對方己經出現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距離。那隻被內力包裹的右掌，正不疾不徐地朝他胸口印來。這一掌不重，不快，不花哨——但血手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刻豎了起來。他認出了這一掌——和鎮北王當年在萬軍之中斬殺單于的那一掌，出掌的角度、掌力的運轉、甚至掌緣劃過的弧線，都如出一轍。

他拼盡全力側身，雙掌交叉下壓，想封住這一掌的落點。但他忘了，鎮北王府的武學從來不以掌為殺招——掌是虛招，真正的殺招在拳。陳長安的右掌在拍到血手胸口的前一瞬忽然收回，左手從腰間閃電般探出，五指握拳，拳鋒破空，結結實實地砸在血手的胸口正中央。

拳勁透體而入，悶響如雷。血手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山撞了，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了假山旁那棵老梅樹的枝幹，重重地摔在地上。梅枝上的殘花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頭和臉上，混著他嘴角湧出的鮮血，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嘴裡湧出一口腥甜——但這一拳留了餘力，沒有震碎他的心脈。

陳長安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月光從他背後灑下來，他的臉藏在陰影中，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到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表面無波無瀾，底下壓著能凍碎一切的萬丈寒流。

“三十七年前，鎮北軍在賀蘭山一戰斬首三千級，我父親單騎追敵三十里，身中七箭不下馬。回營後他親手給每一個受傷的將士換藥，軍醫問他為什麼不先治自己，他說將士的命比他金貴。”他的聲音平靜而低沉，像是在唸一段塵封己久的戰報，“十五年前，鎮北王府一夜之間化為焦土，三百一十七口人，從襁褓裡的嬰兒到門房的老僕，一個都沒跑出來。那天夜裡帶兵圍府的人，拿著二皇子的令牌。”他頓了一下，抬起眼，“你替二皇子殺了那麼多人，應該知道——有些債，遲早是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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