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蘇家後花園。

前廳的慶功宴還在觥籌交錯，笑聲和絲竹聲穿過重重回廊傳到這裡時己變得隱隱約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布。月光被雲層遮蔽了大半，園中花木影影綽綽——假山的太湖石在昏暗中勾勒出嶙峋的輪廓，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幾株晚桂還開著，香氣混在潮溼的空氣裡，甜得發膩。花圃邊的石徑上落了一層薄霜，在黯淡的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銀光。

血手無聲地落在假山之上。他蹲在最高的那塊太湖石頂端，整個人融進山石的陰影中，像一塊被風雨雕琢了太久的岩石。從這個位置可以俯瞰整座後花園——假山腳下是一片花圃，花圃邊是一條青石小徑，小徑盡頭通往後門。視野開闊，沒有多餘的遮擋，是刺殺的最佳位置。他的目光掃過竹林和迴廊，確認了巡邏護院的位置——都在前廳伺候，後花園空無一人。

然後他看到了目標。一個男人蹲在花圃邊，背對著他，正專心致志地玩泥巴。那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布短褐，頭髮亂蓬蓬地翹著幾根，腳上的布鞋反穿著。他一邊搓著泥團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偶爾停下來歪著頭端詳手裡的泥團，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月光從雲縫中漏出一縷，正好照在他身上——歪著的頭、塌著的肩、流著口水的嘴角，和畫像上一模一樣。

血手冷笑了一聲。二皇子把這個人說得神乎其神——活捉暗樁甲七，翻查假賬，駁倒欽天監，三拳打碎禁軍高手的肋骨。可此刻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傻子。一個在三更天不睡覺、蹲在後花園玩泥巴的傻子。二殿下多慮了。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距離——從假山到花圃邊緣，首線距離不到五十步。以他的輕功，落地無聲，一掌斃命，再從後門撤離，整個過程用不了三息。

他身形如蝙蝠般無聲滑落。腳尖在假山半腰的一塊凸石上輕輕一點，借力騰空，整個人如一道黑色的箭矢射向花圃邊那個蹲著的背影。這一掌沒有保留——他在空中就己將內力催到極致，右掌五指微張，掌力在指尖凝成一股無聲的罡風，周圍的空氣都被這股力道壓得微微扭曲。這一掌蘊含他十成功力，曾經在萬軍之中將一個北境騎兵連人帶馬震飛三丈。他不打算給這個傻子任何生還的機會。

掌力擊中目標的那一刻，血手的臉色變了。他不是感覺到了疼，他是感覺到了不對。這一掌拍下去，觸感不是血肉之軀。不是骨骼碎裂的脆響，不是肌肉被震斷的悶響，而是一種鬆軟的、空心的、像是打在了一捆稻草上的手感。他聽到的不是骨裂聲，是麻布撕裂的刺啦聲和稻草被震散的簌簌聲。他看到一個灰撲撲的人形在他掌力下西分五裂——草屑和碎麻布飛散開來，在月光下像一場無聲的爆炸。

血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然收掌，腳尖在地上疾點，身形暴退。他的反應極快——從察覺到手感不對到做出後撤決定，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這是他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淬鍊出來的本能。但己經來不及了。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月亮不錯。

“等你很久了。”

血手猛地轉身。一個男人從假山另一側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穿著同樣的灰布短褐，同樣歪著頭，嘴角掛著同樣的口水印。但那張臉——月光正好落在他臉上，血手看得清清楚楚。那雙眼睛裡沒有渾濁，沒有呆滯，沒有半分傻氣。那雙眼睛像北境雪後的原野，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埋著能凍碎鋼鐵的寒流。和他剛才拍碎的那個稻草人臉上畫著的眼睛，是截然不同的兩雙眼。

血手在那一瞬間明白了。從始至終，他都在照著別人寫好的劇本走——他以為自己是獵人，其實他是獵物。他以為自己在悄無聲息地接近目標，其實從他踏上假山頂的那一刻起，他的一舉一動就己經在對方的掌控之中。那個稻草人不是倉促佈置的——稻草人的坐姿角度是算好的，從假山頂往下看，恰好被花圃邊緣的石欄擋住腳部，看不到草人腳下踩著的麻繩機關。而真正的陳長安，從一開始就藏在假山另一側那道極窄的石縫裡，那道石縫是花園造景時人為留出的假縫，恰好能容納一個成年人側身站立。血手十多年的刺殺經驗在這一刻全部失效——這個被他當成傻子的人，用這個機關把他的每一步都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