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女人看著紙面上正在成形的字跡。她不識字,但她看著炭筆在紙上移動的樣子,嘴唇跟著微微動起來,像在默唸。
阿萊莎寫完了。她把炭筆擱在桌面上,左手從紙面上移開。紙的中央,被她掌心按過的地方,留著一小片微微凹陷的溫熱痕跡。痕跡周圍,是炭筆寫滿的字。筆畫不規整,有些地方用力重了,炭粉嵌進紙的纖維深處,黑得發亮;有些地方用力輕了,筆畫細細的,像蛛絲。字和字之間的距離也不均勻——有的擠在一起,有的隔得很開。不是故意的,是心跳在寫的時候有快有慢。
她把紙拿起來,遞給對面的女人。女人接過去,低著頭看。她不識字,但她看著那些筆畫,看了很久。炭筆的痕跡在灰黃色的紙上,黑黑的,粗細不勻。她把紙湊近鼻子,聞了一下。紙上有阿萊莎掌心留下的溫度,還有一種極淡的味道——不是墨,不是炭,是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河灣的霧,像城牆根下被雨水浸過的石頭。
“你念給我聽。”女人說。
阿萊莎把紙接過來。她不識字,但她看著紙上的筆畫,那些她寫出來卻不認識的字,心跳又開始從胸口往喉嚨走。她張開口,聲音從喉嚨裡出來。不是讀,是心跳把紙上的字從眼睛裡吸進去,走到心裡,再從喉嚨裡流出來。她念出來的,和她寫的時候一樣——不知道內容,但每一個字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姐。娘走了。走的時候叫了你的名字。叫了兩聲。她眼睛看不見了,但手抓著我。抓得很緊。像你走的那天,在碼頭上抓著她的手一樣緊。你不用回來。河灣到上河灣,走一趟要很久。娘知道你在那裡。她叫你的名字的時候,眼睛是笑的。我把她的手放在胸口,放到不涼了。她的手裡有你走的時候她塞進去的那枚銅錢。銅錢捂了三年,還是你走時候的溫度。”
女人坐在木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淚從她眼睛裡流出來,順著顴骨淌,淌到下巴,滴在胸口被魚鱗沾亮的粗布衫子上。她沒有擦,沒有出聲。眼淚就那麼淌著。
阿萊莎把紙遞給她。女人接過去,摺好,塞進懷裡。她從腰間摸出幾枚銅錢,放在矮桌上。阿萊莎沒有數,把銅錢攏到桌邊,放進一隻小陶罐裡。陶罐裡已經有了半罐銅錢,新舊不一,被河灣潮溼的空氣鏽出了綠斑。
女人站起來。木椅被她起身的動作帶著往後挪了一點,椅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她站在矮桌前,看著阿萊莎,嘴張了張。
“你寫出來的,不是我說的話。”
阿萊莎把炭筆橫在紙上,鵝卵石壓住紙角。
“是你心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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