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在定北城住了下來，住的是官署後院最東邊的一間廂房。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藤椅，推開窗戶能看見老槐樹的枝杈和院子裡那盆野蘭花。趙瑾給他鋪的被褥是晶棉花絮的，比宮裡的蠶絲被沉一些，但蓋在身上又軟又暖，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花香。頭一晚他就睡得很踏實，踏實到第二天早上念安來敲門叫他吃早飯，他才醒。

晶棉花是國學院農科在屯田區邊緣試種的靈作物之一。先民大陣啟動之後，礦脈深處的靈氣往地表滲透，最先受益的是晶麥和藥材，農科學生很快發現棉花對靈氣的吸收能力比麥子更強，棉桃在靈氣浸潤下長得比往年大了一圈，棉絮纖維更細更長更有韌性，紡成線織出來的布料又軟又暖，透氣性極好。趙瑾把第一批收下來的晶棉花留了幾斤最好的，專門給念安和李平安絮了幾件冬衣，也給太子絮了一床被褥。

早飯後，念安拉著太子的手，帶他去國學院。太子跟在唸安身後穿過鐵匠街，錘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路過軍械作坊門口時，他看見鄭鐵正蹲在淬火池旁邊跟幾個學徒講解鉚接銅套的鍛打溫度，袖口捲到手肘，小臂上全是火星子濺出的舊疤。念安告訴他，鄭叔是北境最好的鐵匠，第一門炮就是他親手鑄的，老劉頭去世後，鄭叔把老劉頭留下的舊火鉗掛在淬火車間的牆上，每個新學徒上手的第一課就是用那把火鉗從爐子裡夾出第一塊鐵。太子站在作坊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只是把那把掛在牆上的舊火鉗看了很久。那是一把極普通的鐵鉗，鉗柄磨得發亮，上面刻著一個“劉”字。他想，這大概就是北境，一把舊火鉗傳了幾代人，還在用。

國學院的課室裡，陸遠山正在講《長明訣》五行迴圈與經脈承受力的關係。太子坐在最後一排，聽得很認真。他是有武學底子的，雖不如北境這些吃晶麥的孩子日積月累根基紮實，但陸遠山講的經絡迴路和靈氣流轉路徑，他大致能聽懂七八成。講到五行相生的節點切換時，陸遠山讓念安上來做示範。念安從第一排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把墟種從丹田裡引出來懸浮在掌心上方，五行迴圈在墟種的引導下平穩運轉，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個周天首尾相連，生生不息。太子看著念安掌心那枚發芽的墟種和墟種上方安靜燃燒的長明燈，忽然覺得這孩子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不是少年老成，也不是天賦異稟，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專注，像老槐樹紮根一樣，安安靜靜地做自己該做的事。

下課後念安帶太子去看晶麥田，冬小麥在雪下抽芽，田埂上積著薄薄一層白，麥苗從雪縫裡探出嫩綠的尖，每一株都挺得筆首。念安蹲在田埂上，用手指輕輕撥開一株麥苗根部的雪，說這些麥子是去年秋天種下去的，入冬前大陣啟動後靈氣滲透進土壤，它們的根扎得比往年深了將近一倍，明年開春肯定長得比今年更好。太子蹲在他旁邊，看著那些嫩綠的麥苗在雪下安靜地生長。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跟他說過的一句話，北境的麥子比京城的長得慢，但磨出來的面更香。那時候他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懂了。北境的麥子不是長得慢，是把根扎深了再長。根扎深了，杆才壯，穗才沉。

傍晚回到官署後院，太子幫趙瑾批閱了幾份公文。他在東宮時每天都要批閱大量奏摺和策論，對公文的格式和措辭駕輕就熟，但他發現姐姐批公文的方式跟他不太一樣。他習慣先看結論再看論據，姐姐是先看資料再看結論，每一份公文裡的數字她都會逐項核對，發現疑問就用炭筆在旁邊標註，然後讓人去核實。太子問這些資料之前羅總管己經核過了，她為什麼還要親自再核一遍。趙瑾把一份剛批完的公文放在左手邊，說羅大核的是賬目，她核的是邏輯。賬目平了不一定就萬事大吉，錢家通敵案的教訓擺在那裡，錢家的賬目每一筆都做得滴水不漏，但邏輯上根本站不住腳，一個常年虧損的鹽商卻能持續給魔國提供北境海岸防線的佈防情報，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她當時就是從賬目邏輯上發現疑點，才讓許平順藤摸瓜把錢家連根拔起的。太子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那份還沒批完的公文重新翻開，這一次他沒有先看結論，而是從第一頁的資料開始逐項核對。

又過了些日子，念安每天幫太子通一次經脈。他用的不是《長明訣》的修煉法門，而是用墟種最溫和的那一絲靈氣像春雨潤土一樣滲透進太子的經脈深處，把那些陳年淤堵一點一點化開。太子每次通完經脈都覺得腰上那股隱痛在減輕，以前在宮裡坐久了站起來要扶著桌沿緩一緩，現在坐一上午批公文站起來就能首接走，不用緩。他有一天在國學院跟著學生們站了一堂課的樁功，站完後腰不酸背不痛，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這天傍晚，念安照例幫太子通經脈時，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著太子的臉，看了好一陣。太子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問他看什麼。念安說舅舅你臉上的氣色變了，以前印堂有點暗，像蒙了一層灰，現在灰散了，亮起來了。他又看了看太子的耳朵和髮際線，說舅舅的耳垂比以前厚了一點，髮際線邊緣長出了一排很短的新發，是服了延壽丹之後長出來的，這說明舅舅的元氣正在恢復，不是暫時好轉，是從根子上被丹藥和靈氣同時滋養著。太子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又摸了摸髮際線，沒摸出什麼區別。念安說這些變化很細微，自己摸不出來，但他用照海境的內觀可以看到舅舅體內的氣血正在重新煥發生機，經脈內壁上殘留的淤堵碎片正在被新生靈氣沖刷乾淨，丹田深處那團憋悶的內息己經不再悶了，開始自行緩慢流轉。他讓太子再堅持通幾回經脈，等淤堵完全化開，舊傷就能好利索。太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等回了京城，就告訴父皇，北境不光有晶麥和靈晶，還有能把人從根子上養回來的延壽丹和長明燈。他這個舅舅來了北境一趟，回去時帶走的不是幾袋晶麥面，是一身己經好了大半的舊傷和一顆踏實下來的心。

晚上，太子在李平安的書房裡跟他聊了很久。太子說這些天在北境看到了很多東西，也想了很久，先培養一批懂符文迴路和靈晶修煉的基層武官。他在北境看到國學院的畢業生在各州府衙門、駐軍、學堂裡紮根，這些人沒有家族背景卻能把一地的兵練好、水渠修好、糧食產好，這種模式如果能逐步推廣到更多州府，以後世家門閥在基層的影響力就會被慢慢稀釋。李平安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說這件事急不得，國學院能出人出教材出培訓方案，但真正要落地還得靠朝廷的政令和地方的配合，缺一環都不行。太子說他明白，回去之後先跟父皇商量，再從長計議。

夜深了，太子回到自己的廂房，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杈。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出嫁時，他問她願不願意去北境，她說願意，問她為什麼，她說那個人在都察院正堂上被人彈劾的時候，還在擔心北境百姓冬天有沒有飯吃。那時候他不懂這句話的分量，現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