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只剩君臣二人，茶續了第三壺。殿外起了風，簷角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殿內炭盆燒得正旺。賜婚的事議定之後，聖上沒讓李平安告退，反而把茶壺端起來又給他續了一杯。李平安要起身推辭，聖上擺了擺手讓他坐著，自己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神色鬆弛下來，不是朝堂上那種端著的鬆弛，是真鬆下來了。

“正事說完了，朕問你點別的。”聖上端著茶杯，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朕登基這些年，自問不算昏君。但有一件事，朕一首沒想明白，朕減免賦稅、懲治貪官、開了多少次恩科取士，但太學裡的學生還是整天清談不務實。國子監的祭酒換了好幾任，奏摺寫得花團錦簇，落到實處全是空談。你有沒有什麼辦法，給朕教出些能用的人來？”

李平安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定北城學堂裡那些孩子，牧民的兒女、流民的兒女、鐵匠和木匠的兒女，擠在一起念《千字文》，唸完了跟著匠人學手藝，跟著老兵學騎馬射箭。時間一長，沒有一個閒人，大多都能成才。他把茶杯放下：“聖上，臣在大青山和定北城辦了幾所學堂。臣的學堂不教清談，教算術、教格物、教兵法、教騎射。學生唸完書出來，能當賬房、能管屯田、能帶兵、能修水渠。臣想把這套法子推廣到全國去。”

聖上把茶杯擱下，眼睛裡亮了一下，但嘴上沒有馬上接話。李平安知道聖上在等他往下說，朝廷的錢袋子攥在戶部手裡，戶部那幫老摳，連邊軍的餉銀都要剋扣，讓他們掏錢辦學堂，比從石頭裡榨油還難。

“不用朝廷出錢，”李平安說，“定北城疆域內有銀礦和金礦。臣用這些礦的利潤出資，以聖上的名義在全國各州府開設國學院。每座學院設文、武、工三科，文科授經史算術格物，武科授騎射兵法韜略，工科授冶鐵燒窯織造營造研究軍備武器。寒門子弟免費入學，不限戶籍，不限出身，只要肯學。”

聖上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在殿裡踱了兩圈，炭盆裡的火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走到第三圈時他停住了：“銀子是你的，學堂卻以朕的名義開。你圖什麼？”

“圖十年二十年後，朝廷遍地都是能用的人。臣在北境屯田養兵，靠的就是從流民裡教出來的匠人、賬房和騎兵教頭。這些人要是隻靠臣一個莊子一個莊子地教，教到死也教不出遍地開花。聖上有天下，臣想把這件事做大，用聖上的名義，把學堂開到每一個州府去，讓天下寒門子弟都有出路。這不是花錢，是投資比開銀礦還划算。”

聖上轉過身來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李平安，你一個邊將，跟朕談辦學，說得比國子監那幫祭酒還明白。這件事朕準了。但你得把章程擬好，師資從哪來，學生怎麼招，課程怎麼設，學成之後怎麼用。每一條都給朕寫清楚。”

“師資不是問題，”李平安說，“大青山和定北城有的是退下來的老兵、老賬房、老匠人。他們教不了西書五經，但教算術、教格物、教騎射綽綽有餘。西書五經的先生從各地州學聘請，品行學問由禮部考核。另外還有一批人，這些年從嶽門派到山莊幫臣訓兵的內門弟子，個個文武雙全，正好分到各學院當武科教習。學問考核要分科，文科考經義算術格物，武科考騎射韜略，工科考冶鐵燒窯營造。學滿三年透過考核者，由學院發給憑證，憑此可參加州府考試，也可首接到各地衙門和軍中錄用。”

聖上聽完，走到御案前提起硃筆，在奏摺上批了字：“准奏，擬旨。”他把筆擱下，忽然又轉過身來，目光在燭火裡亮得逼人：“李平安，朕再問你一句，朕算明君嗎？”

李平安看著聖上，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聖上，臣在定北城學堂門口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三行字，學漢話，寫漢字，守城規。牧民的兒女和流民的兒女坐在一起念《千字文》，唸完了誰也不問誰以前是哪個部落的、從哪裡逃難來的，只問學會了沒有。一個學堂能這樣，一個國家也能這樣。聖上讓臣把學堂開到全國去，這件事本身，就是明君該做的事。”

聖上聽完，把御案上的白玉鎮紙拿起來把玩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你這個李平安，說話不好聽，但句句在點子上。國學院的事，朕親自盯著。第一座國學院不必等明年，就在京城先開起來。朕親自題匾，掛在正門。”

幾日後，賜婚和國學院的訊息同時在早朝上正式宣佈。大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滿朝文武齊聲道賀。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御史摘下帽子抹眼角，國學院免費向寒門子弟開放，不限戶籍不限出身，這是他們年輕時想都不敢想的事。訊息傳到後宮時，大公主正在御花園裡給皇后請安。皇后把賜婚的事告訴她時，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臉上沒有羞怯沒有委屈，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話。皇后後來把這句話告訴了聖上，聖上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頭對秉筆太監說：“朕沒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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