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天國內的局勢在冬至之後迅速穩定下來。

皇后被廢為庶人，鄭氏一族抄家，禁軍右衛換了統領。江錦宸登基之後第一道政令是重新啟用那些被鄭氏打壓多年的老臣。江錦墨卸了軍職，掛了個閒散的親王銜，把王府門前的侍衛撤了一大半——他說這樣清淨。沈敬堂上了請罪的摺子，自陳治家不嚴教女無方，請求削去丞相之職。江錦宸把摺子壓了兩天，第三天批了一個字——「留」。沈雲煙被送往城外一座尼庵禁足，柳氏隨同前往。沈敬堂沒有送她們。

翠兒被收為義女的事，是沈雲雅回永安之後親自去跟沈敬堂開的這個口。

那天她從三王府出來，沒有首接回租來的小院，拐進了丞相府的正門。十六年了，這是她第一次從正門走進這座府邸——不是翻牆，不是走後巷。門房看見她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人來，連滾帶爬地跑去正廳通報。

沈敬堂坐在太師椅上。他比幾個月前老了不少——兩鬢的白髮從幾根變成了幾綹，眼角的皺紋像是被人用刀多刻了幾道。那封「多謝您這十幾年裡的不聞不問」的信還壓在他書案的鎮紙底下，紙邊己經磨毛了。他看見大女兒走進來，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站起來之後才想起自己從來沒有對這個人站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來跟您商量一件事。」沈雲雅在客位上坐下，沒有寒暄，開門見山，「翠兒的賣身契——我想請您燒了它。不是放她出府，是收她做義女。」

沈敬堂沒有說話。過了幾息才開口：「她是你孃的陪嫁丫鬟生的。你娘走的那年她剛滿月，她娘第二年也跟著去了——沒名沒分的人，府裡給的安置銀子只夠買個墳。那孩子從記事起就跟著你，給你端餿粥，替你在二小姐面前捱罵。這些事我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是沒想知道。」他停下來，把手放在書案上——就是壓著那封信的位置，「你從小到大我沒管過。現在你來替她求一個姓——這個字，我該給的。」

第二天一早，沈敬堂把府中所有人召到了正廳。賬房、管事、丫鬟、小廝、廚娘、園丁——連後巷倒泔水的老頭都被叫來了。正廳的桌上放著一個銅盆。

翠兒被叫進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衫子，袖口磨破了邊，站在滿屋子人中間，下意識地往沈雲雅身後退了半步。沈雲雅握住了她的手沒讓她退。

沈敬堂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發黃的紙——那是翠兒的賣身契，十六年前立下的，紙上一個銅板都沒改過。他把賣身契舉到銅盆上方，用火摺子點燃了。紙頁捲起來在火焰裡變黑變碎，灰燼落進銅盆裡。

「從今天起，你姓沈。」他看著翠兒，「這十六年府裡欠你的——以後慢慢補。你不再是下人。你是丞相府的小姐。抬起頭來。」

翠兒跪下去磕頭。額頭磕在石板地上，咚的一聲，比在場所有人預想的都響。她抬起頭的時候嘴唇在抖，淚珠子順著下巴滴在地上，但她沒有出聲——她忍了十六年的眼淚，不想讓它們在這種時候出動靜。沈雲雅把她從地上拉起來。翠兒攥著她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嘴唇翕動了很久終於擠出一句話：「小姐——那我以後還能不能繼續叫你小姐——」

「叫。」沈雲雅把她臉上糊成一團的淚痕用袖子擦了，「你想叫多久叫多久。但你得記住——你現在叫沈翠兒。翠是你的名字，沈是你自己的姓。以後有人問你——你是丞相府的什麼人。你說——你是沈敬堂的女兒。不用再說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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