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傑確實守不住。

西元1279年正月，北方吹來的風裡帶著一股血腥氣。張弘範、李恆兩路元軍在崖山會師，堵住了出海口的每一條通道。

五十歲的張弘範，出身金朝降將世家。九歲那年，蒙古騎兵攻破他的家鄉，他和父親張柔一起投降了元朝。從此張弘範替蒙古人打天下，從河北打到江南，從江南打到嶺南，所向披靡。

此刻他望著宋軍水寨的陣勢問部下：“宋軍布的是什麼陣？”部下答：“一字陣。張世傑把千餘艘戰船用大索連在一起，排列為一字陣，御舟居中。船身塗滿泥巴防我火攻，西周圍起樓櫓，如水上城寨。”

張弘範冷笑了一聲，說了一句話：“這是自投羅網。赤壁之戰，曹操怎麼敗的？鐵索連舟是有條件的——曹軍不習水戰，船晃得厲害，連起來可以穩住。張世傑的船隊久經海戰，南人善水，根本不需要這種陣法。他為什麼要連起來？怕士兵逃跑。他把船連在一起，士兵想跑也跑不掉了。”

臣子懷疑部下不忠己經到了這種程度——外面有二十萬人，裡面只有一個帝王。他用鐵索拴住的不是戰陣，是人心。

張世傑做了一件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下令燒燬陸地上所有房屋。他燒的不是敵人的糧草，是他自己的行宮和軍屋。《宋史》記載：“悉焚行朝草市，結大舶千餘作水砦，為死守計。”建行宮、草市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張世傑說燒就燒了。

楊太妃站在慈元殿門口，看著殿頂的瓦片被士兵掀下來、木料被拆走、柱子轟然倒地。這座殿她只住了不到半年。火光沖天。趙昺被濃煙嗆得首咳嗽，楊太妃用手捂住他的口鼻。“太傅為什麼要燒房子？”楊太妃說：“我們以後不住這裡了，住船上。”趙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陸秀夫站在灰燼中望著被燒成焦土的行宮，想勸張世傑留幾間屋子給太后和皇帝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到了這個份上，說這些沒用了。

全城二十萬人，全部移居舟船。千餘艘戰船用大索相連，在海上排成一座巨大的浮城。御舟居於陣中最核心，西面戰艦環衛，樓櫓高聳，宛如水寨。張世傑用鐵索拴住的不是戰陣，是君臣二十萬人的命運。

五

二月，張弘範派兵截斷了宋軍從崖山至陸地淡水的水源通道。宋軍被困在大海中央。士兵們只能喝海水，喝下去更渴。淡水，一點點在消耗。糧食越來越少，六月份從廣右運來的補給經過大半年的消耗己經所剩無幾。

趙昺每天問楊太妃：“我們能吃飯了嗎？”楊太妃看著他瘦下去的小臉，心如刀絞。她能給兒子的食物己經極少了，八歲男孩每天只分到半碗粥——那粥稀得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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