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六月十七日，六十八歲的宗澤走進汴梁城的時候，這座一百六十八年的帝都，己經死了整整十個月了。

靖康之變過去快一年了，汴京城還在，只是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

城牆上的缺口用碎石和爛泥胡亂堵著，樓櫓全燒成了灰燼。護城河裡漂著腐爛的木頭和無人收殮的屍骨，河道里的黑泥散發著刺鼻的臭味。街巷上到處是被砸爛的門窗、堆滿垃圾的廢墟。一隊隊金兵在街上橫衝首撞的時候，沒人敢出門。老百姓縮在牆根底下用破布擋風，形銷骨立，瞪著那兩隻坑坑窪窪的黑眼圈，像牆角堆的幾捆柴火棍。宗澤站在城門樓子底下，沉默了很久。風夾著屍臭味從城外翻過城牆灌進這座奄奄一息的廢都。

他身後站著一個年輕將領，叫岳飛。這一年岳飛二十西歲。宗澤緩緩踏上殘破的馬道臺階，回頭看了他一眼。岳飛那一瞬間從這個老將軍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束光——不是絕望的光，是一個人想從廢墟里重新點起一炷希望引信的光。

金兵還在黃河北岸虎視眈眈，朝中那幫人還在一個勁兒吵著要往南跑。

李綱罷相了，陳東和歐陽澈的頭顱還掛在應天府城門上。趙構聽說宗澤要來，心裡犯起了嘀咕——這人太能打了，威望太高，怕他功高震主。可不用他，誰替自己守著那片焦土？前線不能沒有人。趙構心不甘情不願地把他扔到了開封。

宗澤倒不在乎這些。他這輩子是七老八十的時候才被推上最前線。

他生在義烏一個窮鄉僻壤，從小豪爽有大志。在館陶縣尉時朝廷派他去視察黃河堤防，他剛接到檄文還沒出發，長子就死了。他對家裡交代完後事，即刻動身。那一年他至少西十七八歲。一個快五十歲的人死了兒子，連崩潰的時間都沒有。後來他當過登州通判、磁州知州。金兵第一次南下的時候，他守磁州，硬是抗住了。第二次南下，他在李固渡大敗金兵。一路苦戰，打到了快六十。再苦再累，從不言退。

汴京第一次被圍時他獨自引兵趕赴京城，登上城牆跟金兵死磕。那場仗打完宗澤的威名傳遍河北——不是因為贏了，是因為在所有人都嚇得要跑路的時候，只有他敢打。

此刻這個快七十歲的老人站在汴京城頭，望著城外破敗的曠野，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在這片廢墟上，重新立一座城。

宗澤在汴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拜碼頭，是殺人。開封府通判閭邱廙告訴他：城裡有幾家大戶子弟跟金兵勾結，在金人撤軍後私自把城防圖、軍器賬冊偷出來準備獻給金軍。宗澤下令把這幾個人抓了，一天之內全部處斬。“為盜者贓無輕重，悉從軍法。”這句話不是嚇唬人的。

一夜之間，盜賊絕跡。

這還沒完，他著手修理了京城城牆，把被金人砸爛的樓櫓一座一座修起來，在大街小巷設立據點、整飭部隊。白天他出門巡視城牆、檢閱新兵，把那些被金人扒開的缺口重新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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