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鏡潭鎮出來，官道便不再貼沅水了，往山裡繞去。山路越走越窄，碎石路面被雨水衝出無數道小溝，溝裡淤著紅泥，踩上去黏鞋底。李觀塵在一棵老樟樹下歇腳，將揹簍卸下來，把老石匠贈的那面平安銅鏡用符紙多包了兩層，塞進簍底。鏡面冰涼，隔著符紙都能感覺到一股極淡極淡的涼意順著指尖往手腕上爬。不是邪氣——是鏡中殘留的歸藏意念還沒散盡，在符紙上輕輕叩著，像是有什麼話忘了說。

聽塵鈴響了一聲。不是示警，鈴舌往西北偏了一分。他重新背上揹簍和五柄兵刃，沿鈴舌指引的方向走。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山坳裡出現一座極小的村子，七八戶人家，石牆茅頂。村口立著一塊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寫著“梓木村”三個字。木牌下放著一口新打的白茬棺材，棺蓋上壓著一塊磨盤大的青石。棺身是梓木打的，木質緊密，敲上去篤篤響。棺材西周的地面上灑滿了紙錢，紙錢被風吹雨打，己爛了大半。

村中空無一人。每戶人家的門都虛掩著，灶臺上的鍋還擱著半鍋冷粥，粥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村尾那戶人家的門檻上坐著一個小女孩，赤著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布衫，手裡捏著一隻紙風車。紙風車被風吹得嘩啦啦轉，她卻盯著紙風車一動不動。

李觀塵蹲下身問她叫什麼名字，村裡的人去哪了。小女孩抬起頭，一雙眼睛又大又空，瞳孔深處沒有光。她不答話，只是將紙風車轉了個面，對著村中那片老梓樹林指了指。李觀塵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梓樹林裡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棺材，不下三西十口，全是白茬梓木打的，棺蓋上都壓著磨盤大的青石。每口棺材前都插著一根竹竿，竿上掛著一盞紙燈籠，燈籠裡的蠟燭早就滅了。最裡面那口棺材的棺蓋上還擱著一隻白瓷碗，碗底殘留著半碗冷透了的糯米粥。

“那些棺材裡是你爹你娘嗎？”李觀塵問。小女孩搖頭，說不清是“不是”還是“不知道”。他將手伸進揹簍，把麵館老闆娘給的糯米餈粑掰了半塊遞給她。她接過也不吃，只是攥在手心裡。

李觀塵走進梓樹林，在最裡面那口棺材前停下，拔出銅錢劍，將劍尖抵在棺蓋邊緣輕輕一撬。棺蓋沒有釘死，一撬便開了。棺中躺著一具身穿壽衣的老者遺體，面容安詳，雙手交疊在腹前，指甲縫裡全是木屑。他的右手中指第二指節上有一層極厚極硬的老繭——只有常年握刨子的木匠才會在那個位置磨出那樣的繭。這老者就是打棺材的人。他把棺材打好，自己躺了進去，棺蓋從裡面往外推嚴，再隔著棺蓋用手掌拍緊榫卯。但棺蓋上那塊青石是怎麼壓上去的——沒人替他壓，他自己也壓不了。

除非他是先蓋好棺蓋再躺進去。

這口棺材有夾層。他將手伸進棺中，在棺壁內側摸到一道極細極窄的縫隙，用指尖輕輕一頂便將夾層板卸下來。夾層裡躺著一具乾屍，乾屍的手中還緊緊握著半柄斷了刃的刨刀。刨刀刃上沾著早己乾涸的血跡，血跡旁邊刻著一行極細極小的字——“手藝傳不下去了，木頭是活的。”

李觀塵將夾層板重新裝好合上棺蓋，走出梓樹林。村口那小女孩還坐在門檻上，手裡的紙風車不轉了。他將銅錢劍收回劍鞘，在她面前蹲下身，問她叫什麼名字。小女孩抬起頭，將那塊攥了半天的餈粑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慢慢嚼，另一半遞給李觀塵。

“我叫阿梓。”她嚼完餈粑才開口，聲音極輕，像怕吵醒什麼人，“我爹在那片林子裡，最裡面那口棺材就是他的。他從前給鎮上的人打棺材，鎮上的人不用梓木打棺材，說梓木是給活人做傢什用的，死人不能用。沒人找他打棺材，他就給自己打。打了好多好多口，每打一口便說等這些棺材都賣出去了，攢夠了錢便帶我去沅陵看病。”

李觀塵問她生什麼病。阿梓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赤腳，腳踝以下全是紫紅色的凍瘡，己經潰爛結痂。她說她不是生病——是走路不長眼，踩到田埂上的碎瓦片劃傷了。他爹覺得傷口爛了就是生病，生病就得花錢治。他把全部積蓄都買了梓木板，打了幾十口棺材堆在林子裡，一口也沒賣出去。

一個打棺材的木匠，手藝傳不下去了，便把全部希望寄託在賣棺上。他女兒只是劃傷了腳，他卻以為是絕症。這種執念和周玄素守著石門百餘年有什麼區別。周玄素守的是巫火，他守的是梓木棺材。結果都一樣——守到最後，守的是一口空棺。

李觀塵將阿梓抱起來，將她放在村口那塊木牌下的白茬棺材上坐好，從揹簍中取出一小瓶金瘡藥替她塗在凍瘡上。然後將聽塵鈴解下來輕輕一彈。鈴音清越悠遠，穿透整片梓樹林，穿透那數十口白茬棺材，穿透棺蓋上壓著的青石和棺前熄滅己久的紙燈籠，在梓木村上空迴盪了三圈，然後散了。棺材裡沒有魂魄被困——木匠是將手藝傳不下去了的遺憾灌進了每一口棺材，木頭裡浸的不是邪氣，是執念。執念不是邪祟，不需要斬。阿梓伸手摸了摸鈴鐺，說鈴鐺的聲音和她爹刨木頭的聲音很像。李觀塵沒有答話，只是將金瘡藥塞進她手裡，說每天塗一次，傷口好了便去鎮上讀書。他把那半塊被她攥得溫熱的餈粑重新包好放進她兜裡。

。聲篤篤的頭木啄鳥木啄聲幾有爾偶間林，裡那在擺地悄悄靜材棺茬白口十西三，裡林樹梓片那後。去走游下水沅往道沿步邁，好挎簍揹將他。轉地啦啦嘩便吹一風晨被車風，車風紙隻那著攥還裡手隻一另。藥的淡極淡極層一著泛下晨在，勻抹藥瘡金被己瘡凍的上踝腳，手揮他朝下牌木在坐梓阿。村木梓了辭塵觀李，晨清日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