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後,官道兩旁的楊樹開始落葉。李觀塵在路邊一塊幹石上坐下,從懷裡掏出幹餅啃了兩口。黃驃馬低頭啃路邊的草根,啃了幾口便抬起頭,耳朵往後抿,盯著官道前方。
李觀塵把幹餅塞回懷裡,手按在劍柄上。前方河岸上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褐的少婦,懷裡抱著個孩子,正對著河面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她往前邁了一步,河水沒過腳踝;又邁一步,沒過膝蓋;第三步時河水己淹到她腰際,懷裡的孩子被水一激便哇地哭了出來。
李觀塵從馬背上躍下,在河灘上幾個起落便衝到岸邊。少婦聽見水花響,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繼續往河心走。她不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眼睛是清的,臉上也沒有黑氣,只是眼眶紅得厲害,像是哭了很久,哭到眼淚乾了,只剩下一片空空洞洞的疲憊。
李觀塵沒有再喊她。他拔出銅錢劍往河灘上一插,劍身入沙便有一圈淡金色的漣漪從劍尖處鋪開,順著河床往河心蔓延。漣漪撞到少婦腳下便碎成數道細小的金光,纏住她的腳踝往回拽。她掙了幾下沒掙脫,被金光一步一步地從水裡拖回岸邊,上了岸便癱坐在沙地上,懷裡的孩子還在哭,她抱著孩子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擠出一句話:“我女兒在河裡。”
她說她姓周,是上游周家渡的人。三天前她男人撐船過河,船到河心便翻了。船上載著她男人、她六歲的女兒,還有一袋米。她站在岸上眼睜睜看著船翻下去,她男人把女兒舉出水面,自己沉下去了;女兒在水面上漂了一陣,也沉下去了。渡口的人把兩具屍身都撈了上來,她男人的屍身是完整的,女兒的屍身缺了一隻右手——撈上來時右手腕上只有一圈參差的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骨頭上硬生生啃下來的。
她抱著女兒的屍身在河邊守了兩天兩夜。第三天夜裡,她在河邊打了個盹,醒來時女兒的屍身不見了。她沿著河岸往下游找了很久,天亮時在這段河岸上找到了女兒——女兒站在河邊,穿著落水時那件紅布衫,右手完好,正朝河裡招手,嘴裡喊著“爹爹”。她撲過去想抱住女兒,手穿過女兒的身體抱了個空。女兒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然後便往河裡走,一步一步走進河水深處便不見了。從那以後,她每天天不亮便抱著兒子來這段河岸,女兒每夜都在這裡出現,招手、喊爹爹、走進河裡,她每夜都撲空,白天便想自己走進河裡去找她。
李觀塵聽她說完,將手按在河灘上,開了望氣術。這段河床深處沉著數十具骸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是這些年在這段河道里溺死的人。骸骨之間有一團極濃極密極沉極重極冷極溼極悶極暗極腥的煞氣正在緩緩翻湧——不是妖,不是鬼,是河煞。這段河道在數十年前曾發生過一次極慘烈的沉船,一船人全死在河裡。死的人太多太密太集中,怨氣與河底的淤泥混在一處,被水流沖刷了數十年,非但沒有散,反而結成了河煞。河煞在水底模仿死者的聲音,它聽見周家女兒在水底喊爹爹,便學著這聲音往岸上喊,喊了好幾天,把她的殘魂從屍身裡喊了出來,每夜引到岸邊,又每夜帶回河底。
李觀塵拔出青萍劍,將劍尖探入河水中。劍鞘自行亮起淡金色的光,尹喜封印的金光順著河水往河心蔓延,在河床深處與那團河煞撞在一處。河煞被金光一激便從河底猛烈翻湧上來,河心處炸開一道極粗極高極猛極烈極兇極暴的水柱。水柱在半空中散開便化為數十道人形虛影——全是溺死的人,全是溼淋淋的,全是赤著腳,腳踝上纏滿了水草。最前面那道虛影最小最矮,穿著紅布衫,缺了一隻右手。
她在水柱頂上朝岸邊招手,喊的不是爹爹,是“娘”。
周少婦猛地從沙地上站起來,懷裡的孩子被她的動作嚇得哇哇大哭。她把孩子往李觀塵手裡一塞,拔腿便往河裡跑。李觀塵伸手將她拽住,把銅錢劍往她面前一插,劍身上的陽氣在她腳邊劃出一道金色光弧。河煞在水柱頂上凝聚成形,張開由數十張溺死者的嘴拼成的巨口,朝岸上發出一聲極沉極悶極長極遠極冷極溼極腥的嘶吼。它在示威——它知道岸上的人想要回那個小女孩的殘魂,但它不肯放。它在河底困了數十年,靠吞噬溺死者的殘魂維持存在。每多吞一縷殘魂,它的力量便大一分。它己能模仿死者的聲音,能把殘魂從剛死不久的屍身裡喊出來,再過些時日便能喊活人的魂。
李觀塵沒有給它這個機會。他將孩子還給周少婦,右手拔出青萍劍,左手拔出新劍坯,雙劍同時在河灘上劃出兩道交叉的弧光。劍氣入水便化作兩道金色劍罡,從河床兩側往河心夾擊,將河煞連同那數十道溺死者虛影一併鎖在劍罡牢籠之中。河煞在水中猛烈掙扎,每一次撞擊都將劍罡撞得劇烈震顫。李觀塵將銅錢劍從沙地上拔出來,劍尖對準河心那團煞氣正中央最濃最密最沉最重最冷最暗的那一點,脫手擲出。銅錢劍化作一道金光穿入水中,一百零八枚銅錢在水下解體飛出,化作一百零八道金色劍符,釘在河床西周布成天罡劍陣。劍陣一成,河煞被鎖死在河床深處便再也無法掙扎。李觀塵將聽塵鈴從腰間解下來,對著河心輕輕一彈,鈴音穿透河水。河煞在劍陣與鈴音的雙重壓迫下,封在它體內那數十道溺死者的殘魂被一道接一道地剝離。每剝離一道,河煞的體積便縮小一分。
最後一道剝離的殘魂是那個小女孩。她的殘魂從河煞體內飄出來便浮上水面,站在水中央朝岸邊望了一眼,喊了聲“娘”。周少婦抱著兒子跪在沙地上,朝河裡伸出手。小女孩朝她孃的方向走了一步,便散成數道淡金色的光點飄回岸上,落在她弟弟的臉上。弟弟伸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一粒光點,攤開手心,光點在他掌心裡化為一小撮極細極小的金沙。他把金沙往嘴裡塞,周少婦趕緊把他的手拉回來,金沙從他指縫間漏下去,落在沙地上便長出一朵極小的黃花。
河煞被剝離了所有殘魂,本體縮成拳頭大的一團暗灰色霧氣,在劍陣中央瑟瑟發抖。李觀塵將青萍劍尖對準這團霧氣正中央最核心最本源的那一點,尹喜封印的金光將河煞從河底淤泥中連根拔起,收入劍鞘深處。然後他在河灘上盤膝坐下,誦了一遍往生咒。河面上那些溺死者的虛影在咒聲中緩緩散去,散盡之後河面上只剩一輪被秋風吹皺的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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