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塵在官道旁的一座廢驛站裡歇了一夜。天剛矇矇亮，他正準備生火烤塊乾糧，驛站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不是商隊的駝鈴，是官馬——蹄鐵敲在碎石路面上又急又密，來人騎得很猛。

他把乾糧塞回懷裡，提起銅錢劍走到驛站門口。一匹黃驃馬正從官道上疾馳而來，馬背上伏著一個穿皂衣的驛卒，背上斜揹著一隻竹筒，筒口封著火漆——是官府的急遞。驛卒遠遠望見廢驛站門口有人，猛地一勒韁繩，黃驃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兩下才落地。驛卒翻身下馬，滿臉灰土，嘴唇乾裂，從懷裡掏出一封公函雙手遞過來，說是槐陰縣的急遞，縣尊派他連夜趕路往北送信，路上馬跑死了兩匹，他在上一個驛站聽說終南山的李道長正沿官道往北走，便一路追過來了。

李觀塵拆開公函。信是槐陰縣縣令親筆寫的，字跡潦草，墨跡時濃時淡，寫到後半段筆鋒都在發抖。信上說縣裡出了怪事——衙門的庫房前天夜裡失竊，丟的不是銀子，不是糧食，是兩具屍體。這兩具屍體是上個月縣城裡死的兩個更夫，一個姓張，一個姓王，死因不明，仵作驗過之後查不出死因，便把屍體暫存在衙門庫房裡，等府城派仵作來複驗。前天夜裡，守庫房的老卒聽見庫房裡有動靜，推門進去，兩具屍體全不見了。門鎖完好，窗戶關著，庫房的地面上只有一行腳印——不是人的腳印，是屍體的腳印，赤著腳，腳趾朝前，但腳印的方向是反的。不是人在走路，是屍體自己在走。老卒順著腳印追出去，追到城門口，腳印便消失了。城門是關著的，城門洞裡的更夫說一整夜沒開過城門，也沒人出過城。

信的末尾補了一行字，墨跡比前面淡得多，顯然是寫完信之後又匆匆加上去的——“又及：今晨城門口發現有血跡，從城門內側一首往城門洞裡拖，拖至城門根便消失了。血跡旁有一行字，像是用手指蘸了血在城磚上寫的：‘井裡有東西。’”

李觀塵把公函摺好放進懷中，問驛卒那口井在什麼地方。驛卒說就在槐陰縣城隍廟門口，是口老井，井水從來沒人敢喝——井底沉著好幾具死人骨頭，都是前些年投井自盡的。他把黃驃馬的韁繩往李觀塵手裡一塞，說這匹馬是驛站的官馬，腳力極好，請道長騎它趕路，他步行回去。說完便轉身沿官道往南走了，邊走邊回頭喊——“道長——縣尊說越快越好——”

李觀塵翻身上馬，沿官道往北疾馳。黃驃馬腳力確實好，跑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一座縣城。城牆不高，黃土夯的，城門洞開著，城門口果然有一片血跡，從城門內側一路拖到城門根下便憑空消失了。血跡旁的城磚上果然有一行字，字跡潦草，是用手指蘸了血寫的，筆鋒粗糲，最後一個字的末筆拖得極長極亂極急極慌極懼極恐——“井裡有東西。”

城門口站著幾個衙役，為首的是個矮胖的典史，姓劉，正拿袖子擦汗。他看見李觀塵騎馬來，趕緊迎上來拱手道：“道長可算來了。縣尊在城隍廟門口等著呢，那口井——那口井今早又出事了。”他領著李觀塵穿過縣城主街，街上冷冷清清，店鋪全關了門，窗戶全用木板釘死了，街上連個賣菜的都沒有。城隍廟在街盡頭，廟門口果然有口老井，井欄用青石砌成八角形，石欄上刻滿了鎮邪符。井口壓著一塊磨盤大的青石板，板上又壓了三道交叉的鐵鏈，鐵鏈兩端分別釘死在井欄西角的鐵樁上。鐵樁上的符文是用硃砂新畫的，硃砂還沒幹透。

一個穿青衫的清瘦老者正站在井邊，兩手背在身後，眉頭擰得死緊。劉典史快步上前行禮：“縣尊，終南山的李道長到了。”

槐陰縣令姓周，舉人出身，在這槐陰縣當了多年知縣。他朝李觀塵拱了拱手，也不寒暄，開門見山便說了井裡的情況。今早天剛亮，打更的老劉頭路過城隍廟，聽見井裡有聲音——不是水聲，是有人在井底走路，赤腳踩在淤泥上，一下一下的，從井底走到井口，又走回去，反反覆覆走了大半個時辰。老劉頭嚇得扔了梆子便跑去衙門報信。周縣令帶人趕來，把青石板重新壓上，又加了鐵鏈。但沒用——井裡的東西還在走，腳步一下一下的，隔著石板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觀塵走到井前，將手按在青石板上。觸手極涼，不是尋常石頭的涼——是陰寒，一股極沉極密極重極澀極冷極溼極悶的陰氣從石板縫隙中往外滲，順著指尖往手腕上竄。他拔出銅錢劍，劍尖探入石板與井欄之間的縫隙，劍身上的銅鏈在劍格處叮噹一響，一百零八枚銅錢的陽氣順著縫隙灌進井中。井底忽然靜了，腳步聲停了，然後是極短極靜的沉默，然後井底忽然傳上來一聲極輕極細的呼喚——“張更夫，王更夫，你們兩個上來。”

李觀塵將石板撬開一道縫，低頭往井裡看。井底沉著三道人影。兩個穿著更夫的皂衣，頭戴氈帽，腳上套著麻鞋，仰面躺在淤泥上，一動不動。第三個人影蹲在他們旁邊，穿著一件舊短褐，赤著腳，正用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兩個更夫的臉。他拍了好一陣，兩個更夫紋絲不動，他便站起來，把兩個更夫從淤泥裡拽起來，一手夾一個，往井壁上走。不是爬——是走，赤腳踩在井壁上如履平地，一步一步往井口走來。

李觀塵右手握著銅錢劍，左手拔出新劍坯，雙劍交叉在井口布下一道劍罡屏障。那人走到離井口約莫三尺處便停住了，抬起頭朝井口望了一眼。月光下能看清他的臉——年輕，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秀，但臉色慘白得像剛從麵缸裡撈出來的。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己散了，眼白上佈滿了暗紅色的血絲。他不是活人——但他也不是死人。他夾著的兩個更夫也不是死人——他們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他將兩個更夫輕輕放在井沿上，自己退後兩步蹲在井壁上，用手在井壁上摸了摸，摸到一處凹槽便把手插進去，整個人掛在井壁上，像是在休息。他看著兩個更夫的臉，看了一陣，又伸手在他們臉上拍了拍，拍得極輕極仔細，像是在叫醒兩個睡過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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