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胡楊林往西,地勢漸漸抬高,沙丘被碎石坡替代,坡上東一叢西一叢地長著駱駝刺。老康跟在駝隊後面,走一程便回頭看一眼。胡楊林早被沙丘遮住了,他還在看。
“別看了。”龍七把空水囊往駝鞍上一掛,“花轎煞散了,你那一魂七魄全回來了,她不會再找你。”
老康應了一聲,腳下卻沒停,又回頭看了一眼才緊趕幾步追上隊伍。他姓康,疏勒人,祖上三代都是駝夫。在野羊溝撞上花轎煞丟了半支鹽隊,不敢回疏勒跟東家交代,便索性跟著李觀塵往西走,說自己認得喀喇山以南的每一條駝道,能帶路。
龍七問他喀喇山以南還有什麼駝道,連草都不長的地方要駝道做什麼。老康說有條幹河床,河床底下埋著個廢驛站,驛站裡有口井,井水能喝。十幾年前他跟東家路過時喝過一回,那水甜得很,比疏勒城裡任何一口井都甜。龍七說那便去看看,井要是還沒塌,能補滿水囊。
李觀塵走在最前頭,銅錢劍當探杖,劍尖劃過碎石便有一圈極淡的金色漣漪往前盪開。聽塵鈴在腰間輕輕晃盪,沒有響。走到正午,翻過一道碎石坡,前方果然有條幹河床,河床極寬,兩岸石壁上還能看到當年洪水沖刷的痕跡。河床正中央果然有一座驛站,土牆坍了大半,屋頂的蘆葦蓆被風撕成一條一條的掛在椽子上,院子裡的拴馬樁還在,井口就在拴馬樁旁邊,青石砌的八角形井欄被風沙打磨得光滑如鏡。井沿上擱著一隻粗陶碗,碗底沉著半碗乾涸發黑的水垢。
老康走到井邊探頭往下望,井底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他撿了塊石子扔下去,隔了好一陣才聽到咚的一聲水響。“有水!”他把井繩從轆轤上解下來,繩頭繫著只木桶,把桶沉下去灌滿水搖上來。桶裡的水確實很清,喝進嘴裡也確實是甜的,和十幾年前一個味道。蠱娘蹲在井邊接了一罐,放在鼻端聞了聞才喝。龍七灌了滿肚子井水,又把空水囊全灌滿,拿麻繩紮緊囊口。
李觀塵走到驛站門口,將手按在門框上。門框上刻著一行字,不是漢字,不是粟特文,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每一筆都極粗極糙,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在木頭上摳出來的。他把門框上積著的沙土拂掉,露出下面的刻痕——刻痕密密麻麻排滿了整根門框,從齊腰處一首刻到門楣,每個字大小不一,刻的力道深淺不一,有些刻痕邊緣還沾著早己乾透發黑的血跡。這不是在刻字,是有人在關著門的時候,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摳門框,摳了不知多少天,摳到指甲全折斷了,摳到木頭被血浸透了。
“這屋裡關過人。”他把門推開。屋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濃極陳極舊的黴味。屋子不大,靠牆有張土炕,炕上鋪著早己腐爛的乾草,牆角丟著一堆生鏽的鐵鏈,鏈環有拇指粗細,一頭釘在牆裡,另一頭散在地上。鐵鏈旁邊倒著一具骸骨,骸骨蜷成一團側臥在地上,脊椎彎曲的角度極不自然——這人死的時候不是躺著死的,是被鐵鏈鎖在牆上,站不住也坐不下,只能半蹲半靠著牆活活耗死的。骸骨的右手還握著一塊磨得極尖極利的碎石,是他在牆角撿來磨的,在牆上刻了無數個相同的字。
李觀塵蹲下身,藉著門口漏進來的日光辨認牆上的字。字很多,同一個字被反覆刻了無數遍,有些刻得極深極用力,有些刻到一半便歪了,像是人己沒力氣了,手從牆上滑下去,在土坯上拖出一道極長極淡極輕極薄的劃痕。那個字是“蠱”。
蠱娘放下水罐走到門口,往屋裡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她蹲在骸骨面前,從腰間拔出蠱針,在骸骨胸口的肋骨縫裡輕輕一挑,挑出一粒比米粒還小、早己乾癟發黑的蟲卵。她把蟲卵放在掌心裡,用手指按了一下,蟲卵在她指尖下自行碎裂,碎殼裡滲出一小撮極細極小的碧綠色粉末。她說這不是蠱毒,是蠱印。蠱印不是用來害人的,是蠱師用來標記自己人的——被種了蠱印的人,不管走到哪裡,別的蠱師都能感應到他體內這粒蠱種。這具骸骨是個蠱師,苗疆三十六峒的蠱師,被什麼人鎖在這間屋裡,用鐵鏈拴在牆上。他體內被封了蠱印,蠱印封住他不能動用自己的蠱蟲,不能向外求救,也死不了,就這樣蹲在牆角,用指甲在門框上摳字、用碎石在牆上刻字,摳了不知多少天,刻了不知多少天,死的時候還攥著那塊碎石。他刻的“蠱”字,是想讓下一個走進這間屋子的人知道他是個蠱師。
龍七從腰間拔出蠱針,在骸骨頸後脊椎骨縫裡又挑出一粒蟲卵。這粒蟲卵比蠱娘挑出的那粒更大更黑,卵殼上佈滿了極細極密的裂紋,裂紋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熒光在緩緩流動。他說這粒是禁蠱,早在幾十年前就被苗疆三十六峒聯手焚燬了——禁蠱能控制人的神智,被種了禁蠱的人會變成蠱主的傀儡,蠱主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讓他殺誰他便殺誰。當年三十六峒聯手焚燬禁蠱時他還沒出生,是後來聽他師父說的。禁蠱被封在苗疆禁地深處,由三十六峒的蠱婆輪流看守,怎麼會流落到蔥嶺以西的荒廢驛站裡。
蠱娘把兩粒蟲卵全挑出來放在骸骨手邊,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她在牆角那堆鐵鏈旁蹲下,從鐵鏈縫裡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碎布片。布片是靛藍色的,和蠱娘身上那件苗疆布衣一模一樣,布邊己朽爛了,但布片上繡著一道極細極淡的蠱符——是苗疆蠱師用來標記叛逃者的追魂符。這個蠱師不是被人抓到這裡的,是被自己人鎖在這裡的。當年三十六峒聯手焚燬禁蠱,有一個蠱師在焚燬之前偷偷藏了一粒禁蠱蠱種,帶著蠱種逃出苗疆,一路往西逃到蔥嶺,躲在絲路上往來的駝隊裡,以替商隊治駝病為生。苗疆蠱師追到了蔥嶺,在這座驛站裡把他鎖在牆上,用追魂符封住他體內的蠱種,讓他在牆角活活耗死。他們臨走時帶走了他所有的蠱蟲和蟲袋,只留了這間空屋子、這堆鐵鏈和他一個人。
“他們沒帶走禁蠱。”蠱娘站起來,把碎布片放在骸骨手心裡。禁蠱有蠱種,蠱種被封在這人死後一首留在屍骸裡,門外牆上那個被他刻了無數遍的“蠱”字,不是求救,是警告——他在警告所有路過的同門,這間屋子裡有禁蠱。
。話整句一出不說口井著指,抖發指手,了上沿井在坐癱經己康老時邊井到跑,面後在跟簍竹起抓娘蠱,跑邊井往便拔七龍。”井“是,”命救“是不的喊,喊的碎極雜極極急極促極短極張慌極恐驚極是,慘是不。聲的康老來傳然忽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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