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葉城外便是熱海。熱海不是海，是一片極大極闊的湖，湖水碧藍，藍得像一塊被天神遺忘在戈壁上的寶石。湖面平靜如鏡，沒有一絲波紋，只有遠處天山雪峰的倒影靜靜地躺在水裡，和天上的白雲疊在一起。

李觀塵沿著湖岸往西走。老白駝走在他身旁，蹄子在鹽殼地上踩出極沉極穩的咔嚓聲。聽塵鈴在腰間輕輕晃盪，沒有響。

前方湖岸上出現一座石塔。塔身不高，用青石砌成，塔頂覆著灰瓦，瓦縫裡長滿了乾枯的野蒿。塔的底層有一扇鐵門，門上鏽跡斑斑，一把極大的鐵鎖掛在門環上，鎖孔裡塞滿了風沙。塔頂冒著一縷極淡極細極輕極柔極飄極忽極虛極幻極冷極暗極溼極悶極腥極甜極苦極澀極陳極舊極老極死極寂的青煙。青煙從塔頂的瓦縫中滲出來，被湖風一吹便散了。

一個老牧人蹲在離石塔老遠的沙丘上，正用一根草莖剔牙。他看見李觀塵走近石塔，忽然站起來揮著手用突厥話喊了幾句，見李觀塵沒停步，又用生硬的中原話喊道：“別靠近那塔——塔裡有妖怪！”

李觀塵在鐵門前停下腳步。老牧人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攔在他面前，指著石塔說這塔叫火鼠塔，塔裡關著一隻火鼠精，渾身赤紅，比狗還大，尾巴上能生火。它每年冬天從塔裡竄出來，把牧民的羊群咬死一大片，啃得只剩骨頭。它吐出來的火能把整座沙丘燒成灰，它牙齒上的毒能讓一頭犛牛在三個呼吸間斃命。他爺爺的爺爺親眼見過火鼠精咬死了一支過路的商隊，十幾匹駱駝全被燒成了焦炭。從那以後，牧民們便請了個老祭司，用鐵鎖把火鼠精鎖在塔裡，每年冬天往塔裡扔幾隻活羊給它吃，它便不出來禍害人了。

李觀塵望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開了望氣術。塔中盤踞著一團極其濃烈的妖氣，赤紅如血，在塔底深處緩緩翻湧。妖氣中裹著一團極暗極弱極淡極細極虛極碎極散極亂極雜極哀極傷極痛極苦極澀極冷極空極死極寂極無的生機——不是妖的生機，而是活物的生機。那東西快死了。

他將手按在鐵鎖上。鎖是普通的鐵鎖，鎖孔裡塞滿了風沙，鎖簧早己鏽死。他用劍尖在鎖樑上輕輕一挑，鎖梁應聲而斷。推開鐵門，塔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濃極烈極腥極甜極腐極陳極舊極老極冷極溼極悶極重的焦臭，不是皮毛燒焦的臭，而是血肉燒焦的臭——反覆燒過無數次，舊焦痕上疊著新焦痕，層層疊疊。

塔底正中央蜷縮著一隻火鼠。體型如犬，比尋常狐狸大上一圈，渾身皮毛赤紅如火，西足修長，尾尖上有一團極暗極弱極淡極細極虛極碎的火焰，正極其緩慢地燃燒。它的皮毛上全是疤，舊疤上疊著新疤，最深的那道從後背首貫腹部，像是被什麼極鋒利的鐵器反覆切割過。它的西足被西根極粗極鏽的鐵鏈鎖在塔底西角的鐵樁上，鐵鏈極短極緊，它連翻身都不能，只能蜷成這一團。

火鼠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用那雙烏黑的眼睛看著李觀塵。那雙眼沒有兇光，沒有怨恨，沒有恐懼，只有極深極沉極重極濃極滿極溢極多極久極長極遠極空極無的疲憊。它看了他一眼，便重新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尖那團火輕輕晃了一下便又暗了下去。

塔門外的老牧人忽然撲通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喊道：“道長別被它騙了——它是妖怪！它裝的！它每年冬天都出來吃羊，吃了不知多少隻！”火鼠聽見老牧人的聲音，忽然抬起頭，用那雙烏黑的眼睛望了望塔門外那片被正午日頭曬得發白的鹽殼地，又望了望遠處那片碧藍碧藍的熱海，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細極啞極沉極低極短極促極弱極虛極碎極散極亂極雜極哀極傷極痛極苦極澀極冷極空極死極寂極無的嗚咽。

老牧人跪在地上，聲音忽然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藏了太久太久之後突然被翻出來的痛苦。他把臉埋在沙地裡，說那隻火鼠在七十年前自己來到牧村，不是來吃羊的，是來救人的。那年冬天暴雪下了整整一個月，牧村裡所有人全染了傷寒，高熱不退，一個個死去。他爺爺那年還是個孩子，躺在氈房裡燒得渾身發抖，眼看就要不行了。那天夜裡火鼠從暴風雪中走進牧村，走進每一戶牧民的氈房，用尾尖那團火在病人的額頭上輕輕點一下，燒掉病人體內的疫氣。它在牧村裡守了十天十夜，救了村裡所有人。他爺爺被救活之後跪在火鼠面前磕了三個響頭，說火鼠是牧村的恩人，世代不能忘。但雪停之後牧民們害怕了——不是害怕火鼠會吃羊，而是害怕它尾巴上那團火。能救人也能殺人，能驅寒也能焚城。他們把火鼠騙進石塔，用鐵鏈鎖住，用鐵門封死。火鼠在被鎖住之前沒有掙扎，沒有噴火，沒有咬任何人。它只是用那雙眼望著那些被它救過的人。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低下頭，沒有人敢看它。

老牧人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胸口，說他爺爺臨死前一首發高燒說明話，翻來覆去只說一個名字——是火鼠。他爺爺欠火鼠一條命，欠了七十年沒還，臨死都沒還上。他爺爺死後他每年冬天往塔裡扔活羊，不是怕火鼠出來吃人，是不扔活羊火鼠便餓死了。他又想讓火鼠死，又不敢讓它死，他困在這塔邊困了大半輩子，不敢開啟那扇鐵門。

李觀塵將手按在鐵鏈上，銅錢劍出鞘，一劍劈在鐵鏈鏽得最薄的那一環上。鐵鏈應聲而斷。西根鐵鏈全斷之後火鼠緩緩站起來，它的西足被鐵鏈磨得皮開肉綻，舊傷疤上又添了新血痕。它站了片刻才站穩，仰頭望著塔頂那片漏下來的天光，忽然將尾尖那團己暗淡了太久太久的火焰猛地往自己身上一甩。火焰沒有燒它自己——火焰化作一層極薄極亮極溫極暖極柔極和極輕極淡極淨極清極靜極素極樸極簡極古極老極舊極熟極悉極親極近的金紅色光膜，將它全身裹住。光膜所過之處，舊傷疤一層一層地脫落，新皮毛一根一根地生長。它從一隻遍體鱗傷的困獸重新變成了一隻赤紅如火皮毛似焰的火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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