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連日趕路，又驚又怕，加上昨夜蹲在圈裡一宿沒睡，天亮時便發起低燒。李觀塵摸了摸他的額頭，眉頭微皺，在清水驛外的野地裡尋了半個時辰，採回一把柴胡和金銀花，用客棧的瓦罐煎了給他灌下去。

“歇半日。”

柳安感激涕零地躺在客棧通鋪上，蓋著一條薄被，昏昏沉沉睡了過去。李觀塵坐在門檻上，將銅錢劍橫在膝頭，用硃砂摻酒，拿一塊粗布蘸了，一枚一枚地擦拭劍身上的銅錢。嫁衣的煞氣在銅錢上留了幾道暗痕，他擦得很慢，每一枚都要擦到銅面發亮才罷休。擦到第三十六枚時，指尖觸到劍格內側一道極細的裂痕——那是昨夜三昧真火燒妖丹時震出來的。劍格是劍身上受力最重的部位，劍格裂了，整柄劍的罡氣運轉便會瀉勁。力道瀉了三成，遇到硬茬子，劍出到一半罡氣斷了，是要命的。

他用指尖沿著裂痕摸了一遍。不能補，只能換。銅錢劍的劍格是一枚特製的八卦銅錢，比尋常銅錢大一圈，厚一倍，正反兩面各鑄了先天八卦和後天八卦的卦爻。這樣的銅錢只有終南山下的老銅匠會鑄，別處尋不到。

他將苧麻繩從腰間解下來，在劍格上多纏了三圈，用力勒緊。麻繩入肉，繃得指節發白。暫且這麼用著，到了洛陽再說。

日頭偏西時，柳安的燒退了，灌了兩碗粥便又活泛起來。兩人收拾行李出了客棧，繼續往東。官道沿著一條淺溪蜿蜒伸展，兩岸是層層疊疊的梯田，稻子己抽穗，在晚霞裡泛著一層淺淺的金。

走了一個時辰，天色漸暗。前方山腳下忽然亮起一盞燈，不是客棧，不是民居，而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廟。廟不大，只一間正殿，殿前挑著一盞紙燈籠，燈籠上寫著三個字：狐仙廟。

“道長，狐仙廟是拜狐狸的？”柳安好奇地張望。

李觀塵沒有答話。他盯著那座廟看了片刻，邁步走了過去。廟門虛掩，他推開一看——正殿正中供著一尊泥塑狐仙，人身狐面，盤膝而坐，雙手捧著一隻酒壺。塑像前的供桌上擺滿了供品：鮮果、糕點、銅錢、還有一壺酒。酒壺是瓷的，細頸大肚，壺身上繪著一隻白狐，白狐的眼珠是兩點硃砂，映著燭火，像是在轉動。供桌下倒著一個人，是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蜷縮在地上，嘴角還掛著半乾的白沫。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隻空酒碗，碗底殘留著幾滴透明的液體。

李觀塵蹲下身，將手指探到老乞丐鼻下——有氣，但極其微弱。他翻開老乞丐的眼皮，瞳孔己經散到了邊緣，只剩一圈極細的灰藍色虹膜。這不是醉酒，是魂魄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大半。

供桌上的酒壺，壺嘴正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滴在供桌的石面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他湊近聞了聞，沒有酒味，反而有一絲極淡的花香。

老乞丐的手裡攥著酒碗，碗底殘留的酒液還泛著一層微不可察的熒光。這熒光常人看不見，他開了望氣術才勉強捕捉——那不是光，是靈力。極微弱、極細碎的靈力碎片，像是從什麼東西身上硬刮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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