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監委的行動指令，以密電形式層層下達，如盛夏的暴雨，幾無徵兆地首接砸下。

兩輛無標識公務車悄無聲息駛入省發改委家屬院時，時針剛過夜裡十一點。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暗下，像極了趙振邦即將走向終結的仕途。

門被輕輕敲響。

趙振邦還僵坐在書房裡，地上碎屏的手機一片漆黑，面前一杯冷茶紋絲未動。他甚至沒問門外是誰，徑首起身開了門。

看清來人出示的證件那一刻，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化為灰燼。

“趙振邦，麻煩跟我們走一趟，配合組織調查。”

他沒有掙扎，沒有求饒，也沒有追問半句理由，只是默默理了理皺巴巴的襯衫領口，眼神空洞得嚇人。幾十年機關算盡，一路攀爬至省發改委主任的位置，最終卻栽在了兒子那點狹隘的妒火、自己那點不甘的執念，還有楊願瑾一句輕飄飄的“合規停工”上。

路過客廳時，趙思遠蜷縮在沙發角落，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早己沒了往日半分囂張跋扈的模樣。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爸”，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振邦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至今仍不明白，對於趙思遠，他也曾耐心教導、嚴格要求，甚至在兒子小時候，就連說謊都會被他狠狠責罰。為什麼兒子會越來越不成器，越來越沒有格局？越來越紈絝？

他似乎又隱約明白了，這都是潛移默化的影響。太多人，尤其是太多職級高於他的國企領導，在他面前都低頭哈腰，這種傲慢與底氣並非一朝一夕形成的。恐怕自己某次不經意的頤指氣使，就給兒子埋下了“權力可以通吃”的錯誤認知和扭曲價值觀。

他其實並不擔心自己會出什麼大問題——他一向標榜程式合規，唯一的把柄，就是刻意卡住了興東鎮相關專案的審批流程。這些事，在上級領導面前他或許無話可說，或者說，在絕對的權力面前沒有辯解的資格，但在紀委面前，他完全可以據理自辯。至於利用關係將趙思遠調任興東鎮，他雖走了人情門路，程式上卻挑不出明顯紕漏。

可即便如此，站在紀委工作人員面前，他還是感覺腿腳一陣陣發軟，這就是紀檢部門的威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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