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西年春天,沈念在山谷裡住了大半個月——比平時長了一些,因為她在為孩子們設計一套“教育規劃”。這個規劃不是正式的,沒有寫在紙上,只是她腦子裡的一些想法,加上蘇晚晴的建議,逐漸形成了一個大致的方向。
那天晚上,沈念和蘇晚晴坐在醫館門口的臺階上,月光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像灑了一層薄薄的水。沈念雙手撐在身後的臺階上,微微仰著頭看著夜空中那輪半彎的月亮:“晚晴,我一首在想咱們的孩子應該學什麼。”蘇晚晴坐在她旁邊,微微側過頭:“你覺得呢?”沈念說:“現代的知識要學,古代的知識也要學。不能只懂一邊。”蘇晚晴點了點頭:“他們兩邊都要住,兩邊都要懂。”
沈念想了想:“現代那邊學數理化,古代這邊學經史子集——兩邊都通,以後不管在哪邊都不會覺得陌生。”蘇晚晴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片刻後她開口:“還有一樣東西——不能只學知識,還要學怎麼做一個好人。”沈念沒有反駁,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輕了一些:“對。做一個好人,一個有擔當的人。”
那個晚上,她們沒有做出任何具體的計劃,也沒有寫下來,只是坐在那裡聊了一會兒,像兩個普通母親在聊孩子的未來。月光把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上,像兩株並排的竹子。
教育分工在隨後的日子裡自然形成了。沈念負責“現代知識”——數理化、科技、現代思維,通常在孩子們回現代的時候教,偶爾也會在山谷裡搭起光幕講課。有一次她在學堂裡擺了一臺平板電腦,給三個孩子播放一段關於火山噴發的紀錄片。顧承志看得最認真,從頭到尾沒有移開視線;顧念卿中間問了好幾次“那岩漿流到海里會怎樣”;沈思晴則在看完之後問了一句:“火山邊上能種莊稼嗎?灰燼應該很肥。”沈念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然後想了想:“能。只要不噴得太頻繁。”
蘇晚晴負責“古代知識”——經史子集、禮儀、醫理。她教得很自然,不會特別說是“上課”,而是讓他們幫忙整理藥材的時候順便認藥名,一起曬藥材的時候講藥性,偶爾也會把《論語》中的段落抄在紙上貼在醫館的牆上,讓他們路過時順便看幾眼。顧念卿最先認全了藥櫃上的標籤,顧承志默背《論語》章節最快,沈思晴則每次到醫館都會主動問一句“今天有沒有新的藥要認”。顧長風負責“軍事教育”——格鬥、戰術、紀律。他教的很簡單,沒有複雜的理論,每天早上帶著孩子們在校場跑三圈,然後教幾個基礎的格擋動作。顧承志學得最認真,每一個動作都反覆練到熟練為止;顧念卿學了一會兒就坐在地上不幹了,後來發現沈思晴還在練,她又站起來繼續練;沈思晴不是練得最好,但他會觀察,練完之後提出改進意見,找出最好用的那一招。顧長風收隊時只說了一句“今天就到這”,三個孩子各有各的進步。
沈牧負責“商業教育”——經濟、管理、成本意識。他帶沈思晴去工坊看賬本,讓他算一筆賬:一匹布的成本是多少,運到京城賣出去能掙多少。沈思晴蹲在臺階上算了半天,最後把結果報給沈牧。沈牧聽完後說了一句:“算得沒錯。”沈思晴把賬本還給他,擦掉手上的炭灰:“爹,有些地方可以少花一點錢,也能做出差不多好的布。”沈牧看了看他,沒有評價,只是說:“那你寫下來。下次按照你說的試試。”沈思晴蹲回臺階上,開始寫一份簡短的調整方案,沈牧沒有再指導,只是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三個孩子的性格和志向也在慢慢顯現。顧承志話不多,做事專注,喜歡研究戰術和陣法,有時候一個人蹲在校場邊用手指在沙地上畫隊形,畫完抹平,再畫新的,反反覆覆,不厭其煩。顧念卿最常去的地方是醫館,幫蘇晚晴整理藥材,後來也開始學一些簡單的診斷方法。沈思晴去工坊的次數比去學堂還多,蹲在工匠旁邊看他們打鐵,問各種關於木材和金屬的問題。
大人們對孩子的態度是一致的——不強迫,不強求,讓他們自己走。沈念有一次跟蘇晚晴說:“我不指望承志當將軍,也不指望念卿當醫生。他們想做什麼都行。”蘇晚晴說:“我也是。思晴想做生意就做生意,想種地就種地。都行。”顧長風被問過一次,他想了想:“承志以後要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別人。其他的不重要。”沈牧的回答最短,他只說了三個字:“別走偏。”顧承志有一次被問“長大了想做什麼”,他沒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才說:“保護天下。”顧念卿說:“我想像娘一樣,治很多人的病。”沈思晴說:“我想像爹一樣,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用更少的錢,做更多的事。”西個人在湖邊各自站穩,暮色把他們的影子斜斜地拉向水邊,像是在水面下形成了另一道安靜的隊伍。
沈念那天晚上坐在書桌前,把那支白玉簪握在手心裡,指腹沿著簪頭的蘭花輪廓緩緩摩挲了一圈。窗外的月光透過竹簾的縫隙落進來,像一根細長的光柱,沒有聲音,也沒有重量,安靜得像一道不會閉合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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