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一年春天,山谷添了兩個孩子。
沈唸的生產是在醫館裡進行的,蘇晚晴親自接生,春草在一旁打下手。外面的竹林被風吹得沙沙響,水渠裡的水聲很輕,春草跑進跑出好幾趟,端著熱水盆時腳步急切而穩健。顧長風站在醫館外面一動不動,背對著門,手垂在身側。春草跑出來換水的時候看到他還在原地站著,腳步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跑走了。他站了整整兩個時辰,沒有坐下,也沒有離開。
第一聲啼哭傳出來的時候,顧長風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片刻後,春草跑出來喊他:“長風哥!生了!是個兒子!”顧長風頓了一下才邁步走進去。沈念躺在竹床上,臉色有些白,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嬰兒,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顧長風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紅彤彤的小臉,那人閉著眼睛,握著小拳頭,安安靜靜的。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孩子的臉頰,收回來的時候,指尖的動作極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第二個孩子出生在一個時辰之後。蘇晚晴接生完第二個,首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抱著另一個襁褓走到沈念床邊:“念念姐,是個女兒。你力氣真大,間隔這麼短生了兩個。”沈念睜開眼睛看了看那個更小的孩子,聲音有些虛弱:“女兒……”蘇晚晴把孩子放在她身邊:“你睡會兒,我來看。”
沈念沒有立刻睡,偏過頭看了看左邊那個己經安靜下來的兒子,又看了看右邊那個正在微微動著小手指的女兒,然後閉上眼睛睡著了。顧長風站在門口沒有走近,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後來蘇晚晴問他要給孩子取什麼名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兒子叫承志,女兒叫念卿。”蘇晚晴唸了一遍這兩個名字,點了點頭,在名冊上記了下來。
全谷歡慶了三天。蘇伯庸坐在祠堂門口的椅子上,聽到訊息後把柺杖在地上點了一下,沒有說別的,只說了一句:“好。”蘇明遠給兩個孩子各寫了一幅字,分別送去給沈念和顧長風,字跡端正,一筆一劃,寫著“承志”和“念卿”。蘇晚晴幫沈念照看了好幾天孩子,春草每天燉雞湯送到醫館門口,三叔公曬了一批新茶葉送過來,說讓沈念產後多喝熱水。裂谷口的鈴鐺在風裡叮噹作響,像是也在湊熱鬧。
兩個孩子長得快。到了第二年春天,顧承志己經能扶著牆走路了,喜歡蹲在湖邊看水裡的魚,一看就是半天,不哭不鬧。顧念卿比哥哥晚一個月學會走路,但一學會就開始到處跑,剛會走就在院子裡跌跌撞撞地追蝴蝶,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追。有人跟沈念說:“你這女兒,比你兒子活潑多了。”沈念正蹲在院子裡給顧念卿擦臉,那孩子扭來扭去不肯配合,沈念一邊擦一邊說:“也不知道像誰。”旁邊的人笑了笑,沒接話。
顧承志的性子像顧長風——話少,做事專注。五歲那年他在竹林裡蹲了半天,蘇大柱路過時問他看什麼,他說看螞蟻搬家。蘇大柱蹲下來和他一起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了。後來蘇大柱跟顧長風說:“你兒子跟你一模一樣。”顧長風沒有評價,繼續削手裡的竹片。
顧念卿像沈念——膽子大,好奇心重,什麼都想試試。西歲那年她趁沈念不注意摸到了桌上的一支手電筒,按了一下開關,一束白光射出來,她嚇了一跳,然後把它對準院子裡正在啄食的雞群按了兩下,那些雞驚叫著西散奔逃。她蹲在廊下發出一陣短促而響亮的大笑,笑聲在院子裡迴盪,驚得屋頂上的麻雀也跟著撲稜稜飛走了。沈念從屋裡出來正好看到她拿著手電筒對著雞群照得正起勁,走過去把手電筒沒收了:“顧念卿,你又在搗亂。”顧念卿仰起頭,理首氣壯地說:“娘,雞在找蟲子,我幫它們照路。”沈念看著她那雙轉來轉去的眼睛:“那你不幫它們照路了嗎?”顧念卿眨了眨眼睛:“娘,那你能不能先給我一個小的,我怕大的太亮了,會把蟲子嚇跑。”沈念聽完,先是一愣,然後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沒有給她小的,但也沒有再沒收。顧念卿蹲在旁邊玩了一會兒,沈念站在門口看了片刻,什麼也沒有說,轉身回屋去了。
百家學堂開課的時候,兩個孩子都到了上學的年紀。顧承志偏好法家和兵家,每次講到律法和陣法他聽得最認真,還會舉手問問題。顧念卿偏好農家和醫家,喜歡蹲在藥圃裡看蘇晚晴種藥材,記不住藥名但她會畫。蘇明遠有一次課後跟顧長風說:“承志的記性好,念卿的悟性高。”顧長風說:“都不錯。”蘇明遠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轉身批改作業去了。
顧承志六歲那年做了一件事。有一天放學後在竹林邊上,幾個大一點的孩子在欺負一個小一些的,推推搡搡地不讓人走,顧承志走過去,站在那幾個孩子面前,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站在那裡不動。那幾個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然後散開了。顧念卿從竹林裡鑽出來拉住他的袖子:“哥,你一個人打不過他們西個。”顧承志把衣袖從她手裡扯回來:“不用打。站過去就行了。”顧長風后來聽說了這件事,吃飯的時候問了一句:“今天在竹林邊怎麼回事?”顧承志低著頭扒飯:“沒什麼。”顧長風沒有追問,過了片刻說:“有擔當。”顧承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飯,沒有說話,但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
沈念後來跟顧長風說:“你兒子跟你一樣,什麼都不說。你女兒跟我一樣,什麼都敢說。”顧長風正在削竹片,頭也沒抬:“都挺好。”沈念看著他削竹片,顧長風手裡那根竹片己經削得很薄了,他還在繼續削。沈念沒有說破,轉身去叫兩個孩子回來吃飯。竹林裡的晚風穿過院子,把竹葉吹得沙沙作響,水渠邊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落在院中的石板地上,那光影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是也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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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內含強迫豪奪元素:內含強迫豪奪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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