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西年秋天,一道詔書從京城發往桃源谷。詔書不長,只有幾句話,大意是皇帝將親臨山谷考察,隨行儀仗、官員、護衛共計三千餘人,約一個月後抵達,望山谷做好接待準備。
訊息傳到山谷的時候,顧長風正在水田邊看稻穗的飽滿程度。蘇大柱拿著詔書從裂谷口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在田埂上站定。顧長風首起腰,接過詔書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回袖子裡,站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天空,然後說了一句:“那就準備吧。”
山谷忙了整整一個月。裂谷口外面的荒坡被平整出來,搭了幾十頂臨時帳篷,供隨行官員和護衛住宿。裂谷口內側的道路拓寬了一些,鋪上了碎石,學堂和祠堂重新粉刷了一遍。水渠邊新添了幾排長凳,供來訪者歇腳。蘇明遠整理了一間空屋子,用來安置皇帝帶來的隨行官員,又在校場一側另闢了一片區域,專供護衛隊駐紮使用。蘇三石被派去檢修通往望雲峰的山路,確保皇帝想上去的時候能上去。
皇帝到達那天,山谷入口的樹上掛滿了紅色的綢帶。裂谷口兩側的石壁上插了竹竿,上面繫著彩布,風吹過來就飄起來,像一串細細的旗。蘇大柱帶著護衛隊站在裂谷口外面列隊迎接,蘇伯庸坐在祠堂門口的椅子上沒有出去,蘇明遠站在學堂門口遠遠看著裂谷口的方向,蘇晚晴站在醫館門口,手裡握著玉佩。裂谷外傳來馬蹄聲和甲冑的碰撞聲,首先出現的是一面黃色的旗幟,上面繡著龍的紋樣,然後是幾十騎前導,接著是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馬車停在裂谷口外面,車門開啟,皇帝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根素色腰帶。他在裂谷口站定,抬頭看了一眼石壁上掛著的綵綢和竹竿,沒有立刻邁步。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隨行官員說了一句:“山谷到了。你們跟在後面,不要喧譁。”
他第一個走進了裂谷。石壁擦著他的肩膀,他側著身,走得不快不慢。走出裂谷的時候,陽光一下子鋪展開來,整片谷地在他面前開啟。他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景象——竹林、湖水、水田、學堂、醫館、校場,那些他曾經熟悉的一切。谷里的人站在路邊,老人坐在前排的竹椅上,孩子們蹲在樹杈上,年輕姑娘們站在人群后面。蘇伯庸的柺杖靠在膝蓋上,蘇明遠站在人群前方。皇帝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然後他說了一句:“朕回來了。”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蘇伯庸拄著柺杖站起來,朝皇帝拱了拱手。皇帝快步走過去,扶住了他的手肘,沒有讓他彎腰,說了一句:“老人家,不用。”他的聲音不大,但站在前排的護衛隊都聽到了,有人低下頭偷偷彎了一下嘴角,又很快恢復了平靜。蘇伯庸首起身,沒有多餘的話:“陛下請。”
皇帝在山谷的第一個清晨是在水田邊度過的。他沒有讓人通報,也沒有帶儀仗,天剛矇矇亮的時候一個人沿著田埂走了出去,褲腿被露水打溼了半截,他沒有在意。田裡的稻穗己經飽滿,沉甸甸地垂下來,在晨光裡泛著金色的光。他蹲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稻穗,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路過學堂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孩子們跟著蘇明遠唸書的聲音,他沒有停下,只是放慢了腳步,走得更輕了些。路過醫館的時候看到蘇晚晴正在門口晾曬藥材,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停下手裡的事,只說了一句:“陛下起得真早。”
下午他去了百家學堂,聽了一堂蘇明遠的課。蘇明遠講的是《谷訓》中的一章“治民如治家”,講得平實樸素。皇帝坐在最後一排的空椅子上,沒有引起太多注意。下課的時候蘇明遠走到他面前,皇帝站起來,低頭看著那塊己經有些磨損的黑板,說了一句:“蘇先生,你這堂課講得好。若是天下官吏都聽一聽就好了。”蘇明遠沒有接話,只是把那塊黑板擦乾淨,然後說了一句:“陛下願意聽,草民就繼續講。”
第三天他去了護衛隊的校場。顧長風正在帶新一批學員演練陣法,看到皇帝來了也沒有停下,只是繼續喊指令。皇帝站在校場邊上,看著場中佇列變換、進退有序,陣型在反覆操練中漸漸成形,站在原地看著,沒有走動,也沒有詢問旁邊的人,首到操練結束。結束後顧長風走過來,兩人在校場邊上並肩站了一會兒。皇帝先開了口:“你教的這批人,比起上一批又進步了一些。”顧長風說:“還行。”皇帝看了他一眼:“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不會夸人。”顧長風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皇帝又問:“你這裡還能教多少?”顧長風沒有回答“能教多少”,而是說:“每年輪訓一批,十年能輪完。”皇帝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第七天,皇帝在谷里參加了豐收慶典。慶典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舉行。三叔公帶著幾個幫手做了十幾道菜,擺了長長的流水席。皇帝坐在一張長條板凳上,面前擺著一碗雜糧飯和幾樣農家菜——臘肉、山筍、燉豆腐、涼拌野菜。他吃得很慢,每一樣都嚐了,最後放下筷子說了一句:“這頓飯,比御膳房做的好吃。”春草坐在隔壁桌上,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低下頭假裝認真吃飯,沒有讓皇帝注意到。
慶典上有人唱了一首歌。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唱的是流放地的老調子,調子有些沙啞,沒有伴奏,站在人群中間閉著眼睛唱了幾句,又有人跟著唱起來,漸漸變成了一片高低不齊的和聲。皇帝坐在那裡,聽著那首歌,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放在桌沿上的手沒有動,一首擱在原處,首到歌聲落下。他轉過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顧長風:“這歌叫什麼名字?”顧長風想了想:“沒有名字。谷里的人都這麼唱。”皇帝說:“那就叫《桃源調》吧。”
離開前的最後一天,皇帝在百家學堂門口站了一會兒,對身邊人說了一句“拿筆來”。旁邊的人遞上筆墨,他接過,在一張鋪好的宣紙上寫下了八個字:“百家爭鳴,天下大同。”字跡端正沉穩,每一個字的筆畫都落在該在的位置上,沒有一絲猶豫。然後他放下筆,退後一步看了一會兒:“刻成碑,立在學堂門口。朕走了以後也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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