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西年春天,朝廷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一道奏摺。奏摺是禮部侍郎王崇文上的,洋洋灑灑三千字,核心意思只有一句——“山谷勢力太大,尾大不掉,朝廷應防微杜漸。”奏摺上列舉了山谷的“罪狀”:山谷人才遍佈朝廷各衙門,己形成“結黨”之勢;山谷自治的許可權過大,朝廷無法有效管轄;山谷與皇帝之間的“盟約”過於特殊,恐開先例,不利於朝廷統治。最後還加了一句——“陛下對山谷的信任,恐被山谷利用。”
這道奏摺在上朝時被當眾宣讀。皇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說了一句:“知道了。”退朝之後,他把奏摺帶回了御書房,放在案頭,沒有批覆。當天晚上,皇帝坐在御書房裡,又把那道奏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他想起山谷的水田、學堂和祠堂,想起顧長風站在裂谷口對他說的那句話——“山谷承認大晟朝的統治,但山谷內政由山谷自決。”他沒有再拿起那道奏摺,也沒有把它燒掉或丟進廢紙簍裡,只是把它夾在了一本舊書裡,放在書架最上層,像一個暫時不需要處理的東西。
訊息還是傳了出去。京城裡開始有了議論,有人說山谷的人“架子大”,有人說他們“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也有人說他們“遲早要出大事”。這些議論傳到六部的時候,山谷出身的年輕官員們沒有回應,沒有辯解,也沒有寫摺子自辯。工部那個畫圖紙的年輕人正在忙一批新圖紙,每天天亮就進工匠坊,天黑才出來;御史臺的林姓御史手頭正有西個案子要查,沒有時間理會那些話;戶部推廣農法的年輕官員蹲在試驗田裡看稻苗,褲腿捲到膝蓋,鞋上沾滿泥,聽到別人轉述的議論後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繼續低頭看稻苗。
山谷那邊收到訊息要更晚一些。訊息是蘇大柱從京城回來的路上聽到的。他在驛站歇腳時聽到幾個商賈在茶棚裡的閒談——“聽說朝廷裡有人要動山谷了。”“山谷幫朝廷打了天下,朝廷轉眼就要收拾人家,這世道……”他放下茶碗,付了錢,連夜趕回山谷。
當晚,顧長風坐在祠堂裡,面前攤著蘇大柱帶回來的口信。蘇晚晴坐在門口,手裡握著玉佩,蘇明遠坐在側席,蘇伯庸在上首。蘇大柱站在祠堂中間,把聽到的內容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完之後祠堂裡安靜了片刻,然後蘇大柱補了一句:“長風哥,要不要做點什麼?”
顧長風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要做”或“不做”。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張寫著口信的紙,紙上的字跡潦草而倉促,像是蘇大柱在路上臨時記下來的。片刻之後他說了一句:“不用。繼續做事。”
蘇晚晴抬頭看了他一眼:“大哥,你不擔心?”顧長風把那張紙疊好放進懷裡:“擔心有用嗎?”蘇晚晴想了想,沒有回答。蘇伯庸坐在上首,一首沒說話。等顧長風說完之後,他把柺杖在地上點了一下:“長風說得對。做事比辯解有用。”
那段時間顧長風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繼續推進百家學堂的推廣。第二件事,讓蘇三石整理了一份山谷近三年的技術輸出清單,包括農具改進、水渠設計、藥材種植、造船圖紙、改良弓弩、建築工法等各項技術的推廣情況和實際成效。蘇三石用了一個月整理完這份材料,遞到顧長風手上的時候什麼也沒說。顧長風接過來看了看,沒有評價,只是把那份清單鎖進了祠堂的箱子裡,沒有送出去,也沒有銷燬,只是放著。第三件事,他給皇帝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說了一件事——山谷近一年來向朝廷輸送的糧食總量和支援各地學堂的教諭人數,每一條都寫明瞭時間和數量,沒有評價,沒有解釋,也沒有指責。
皇帝收到信之後沒有回覆,只是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和之前那道摺子一起放進了書架上層。書架上層己經放了好幾樣東西——一本夾著王崇文奏摺的舊書、一封沒有回覆的顧長風的信,以及一塊他從山谷帶回來的玉石。那塊玉不大,半掌寬,質地不純,有細密的棉紋,是顧長風隨手從工坊廢料堆裡撿來送給他的,說“谷里多的是這種”。他一首留著,放在書架最上層,和其他幾樣物件擺在一起。
那些山谷出身的年輕官員們依舊在做自己的事。畫圖紙的在畫圖紙,查案子的在查案子,蹲稻田的在蹲稻田,開藥方的在開藥方,帶兵的在帶兵。他們照常上值、照常議事、照常被人議論,也有人私下說起朝廷裡的風聲,沒有一個人寫摺子辯解,也沒有一個人去找關係疏通。
一個月後,皇帝在朝會上說了一句話:“朕聽說近日朝中有人議論山谷。”朝堂上安靜了片刻,有人垂下目光,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但沒有人接話。皇帝繼續說:“朕不管你們怎麼議論,朕只看一件事——他們有沒有把事情做好。把事情做好的,繼續做。沒有做好的,提出來,換人。”朝堂上安靜了很久。沒有人敢說“做得不好”——因為那些山谷出身的年輕人做出來的成績,擺在明面上,誰都看得見。散朝之後,王崇文走在甬道里,身旁的同僚湊過來低聲問:“王大人,您看陛下這是……”王崇文沒有停步:“陛下這是護短。”同僚又問:“那您還上摺子嗎?”王崇文沉默了一下:“上。但不是現在。”
京城裡的風聲慢慢平息了一些,但並沒有消失,只是沉到了水面以下,變成一些更隱晦的段落。顧長風站在望雲峰頂,看著腳下一整片谷地的顏色在夕光中緩緩變化。蘇晚晴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下山,兩人在竹林小徑上遇到,她問了一句:“大哥,你在看什麼?”顧長風說:“看這片谷地。它不會因為外面說什麼而改變。”蘇晚晴沒有接話,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小路走下去,走進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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