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站在山坡上,看到胡人騎兵的前鋒己經過了谷底三分之二的位置,第三路訊號旗落下,他放下了舉起的手臂。蘇三石看到訊號,點燃了第一處引火點。緊接著是第二處、第三處——火焰沿著預設的路線蔓延,乾草和枯枝燃燒起來,油布炸開,火勢迅速連成一片,把山谷中段燒成了一道火牆。
胡人的騎兵被截成了兩段,前面的人停不下來,後面的人衝不過去,中間的人被火牆逼得往兩邊山上爬,但山坡陡峭,馬匹上不去,人踩著馬背往上爬,又被滾落的人帶下來。火光照亮了整個山谷,把每一張臉都映得通紅,有驚恐的、憤怒的、絕望的。火焰燒斷了幾棵枯樹,樹幹帶著火勢轟然倒向谷中,砸在人群裡,馬匹受驚,揚起前蹄,互相沖撞,地上的火勢越燒越旺。
顧長風站在山坡上,看著山谷裡的火光和混亂,沒有下令衝鋒,也沒有急著收網。他在等,等火把胡人的陣型徹底燒散。燒了一炷香之後,火勢稍緩,他下令:“伏兵出擊。”
藏在谷口兩側的弓箭手齊射,箭矢如雨,射向試圖從原路退回的胡人騎兵。後面的路被堵死了,前面是火牆,兩邊的山坡上都是滾落的碎石和燃燒的樹木,胡人騎兵被困在谷中,進退不得。混戰持續了一天一夜,從下午打到深夜,又從深夜打到第二天中午。蘇大柱帶著那百人從谷底繞回來,堵住了另一側的出口,守在最後一條退路上。蘇三石帶著弓手在高處掩護。到第二天中午的時候,谷中的喊殺聲漸漸稀落了,火光慢慢暗下去,山谷裡只剩下焦味和煙塵。
顧長風從山坡上走下來的時候,腳踩在焦黑的土地上,靴底傳來微熱的餘溫。他看了一眼谷中的景象,沒有停步,一首走到谷口外面,才停下來。蘇大柱從谷口外面跑過來,臉上沾著灰和汗,嘴唇乾裂,聲音沙啞:“長風哥,清點完了。胡人騎兵……主力沒了。斬首萬餘,俘虜兩萬,剩下的逃走了。”
顧長風嗯了一聲。蘇大柱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咱們這邊——皇帝軍隊傷亡三千,山谷精銳……死了一百一十七個,傷了六十多個。”顧長風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他說:“俘虜怎麼安排的?”
“按你的吩咐,願降的收編,不願降的發糧放走。繳獲的馬匹和武器己經登記入庫。蘇三石在那邊盯著。”
顧長風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清點繳獲物資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山坡上那個瘦小的身影——蘇三石正蹲在一堆武器旁邊檢查箭桿的完好程度,頭也不抬,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顧長風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移開了。片刻之後,他說:“陣亡的兄弟,單獨記一冊。回去之後,立碑。”
那天夜裡,顧長風一個人坐在大營外面的山坡上,背對著火光,看著遠處的山影。皇帝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隔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顧兄弟,你的人……朕會厚待他們的家屬。”
顧長風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很穩:“陛下,陣亡的一百一十七人,每個人都是谷里來的。有的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有的是這幾年逃難到谷里的。他們跟著我出來的時候,沒人覺得會死在半路上。”
皇帝沒有接話。他知道有些話不是用來安慰的,是用來聽的。
顧長風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轉身走回營地。那枚銅錢在他的手腕上微微晃動了一下,月光下的山谷靜默而空曠,遠處有風聲穿過焦黑的枯木,像是有人在輕聲嘆息。此戰之後,胡人主力被殲的訊息傳遍了天下。北方的胡王殘部退回草原,“顧長風”三個字開始以另一種方式傳開——不再是“逃犯”,而是“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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