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站在人群后面，靠著學堂的牆根，雙手抱胸。她注意到顧長風說話的時候有一個小動作——每說完一個數字，他的右手會不自覺地抬一下，像是要把那個數字按進空氣裡，讓它不要飄走。三十畝，右手抬一下。二十畝，右手又抬一下。八畝，右手再抬一下。

蘇明遠站到人群中間，清了清嗓子。“各位，先把活停一停，我說幾句。”

鋤頭放下來了。鏟子插在地裡。男人們用袖子擦著額頭的汗，女人們把裝滿種子的籃子擱在腳邊。好幾個老人都沒坐下，就那麼站著，手撐著鋤頭柄，腰微微彎著，但眼睛是抬起來的，看著蘇明遠。

“昨天沈姑娘跟我講了幾條種地的法子。”蘇明遠的聲音不像是種地的把式在講農活，更像是學堂裡的先生在上課——慢，穩，每個字都送到最後一排人的耳朵裡。“我尋思了一夜，覺得有道理。有些法子咱們用過，有些沒試過。但道理是通的——地不哄人，種子不哄人，你下多少功夫，它還給你的就是多少糧食。”

他一條一條地講。講輪作的時候沒有說“輪作”，說的是“今年種了粟的地，明年換豆子。不是地不行了，是讓地裡缺的那個東西補上。就像人吃飯，光吃主食不成，得搭著菜吃。”講綠肥的時候沒有說“綠肥”，說的是“種豆子的地，豆子收完之後，豆稈子別拔，翻進土裡。那不是草，是肥。”講選種的時候沒有說“選種”，說的是“收糧食的時候別心疼，把最飽滿的那幾穗單獨留下來。那不是糧食，是明年的命。”

沈念靠著牆根聽著，嘴角一首彎著。蘇明遠講的每一句話，都是她昨天跟他說過的內容。但那些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變得不一樣了——像一件粗布衣裳，料子是一樣的料子，但被人重新裁過了，更合身了，穿在莊稼人身上不會硌。她不打算補充什麼，也不打算糾正什麼。蘇明遠己經在她說的和族人能聽懂之間搭起了一座橋，她再開口說任何一句話，都是在橋的這頭對著橋那頭的人喊話——能聽到，但沒必要。

“行了，幹活。”蘇明遠說完這西個字，彎下腰拿起自己的鋤頭，走到最前面一行，第一個下鋤。

鋤頭落在土裡，發出一聲悶響。土塊被翻開，黑色的泥土從鋤刃兩側翻出來，散發著潮溼的、混著草根氣息的土腥味。蘇明遠把鋤頭往後一拉，鋤過的地面出現了一道淺淺的溝槽，溝底平整，深度均勻。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鋤都扎得實，不浮。

蘇晚晴蹲在育苗畦邊上，面前放著一籃粟種。種子是昨天她和蘇母一粒一粒挑出來的——把穀穗放在簸箕裡，用手輕輕撥開，把癟的、小的、有蟲眼的揀出去，留下飽滿的、金黃色的、顆粒大的。挑了一整個下午，她的指甲縫裡嵌滿了穀殼，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被穀粒的尖頭磨得泛紅，但那一籃種子的確好看，顆顆圓潤，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抓起一把種子，從指縫間往下播。種子落在鬆軟的土裡，發出極細密的沙沙聲，像春天的細雨落在乾地上。她撒得很勻，不密不疏，每一粒都和旁邊的隔了差不多的距離。

沈念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蘇晚晴的手頓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念念姐，我撒得對嗎？”

“比我對。”沈念說。她剛才也試了兩步，不是撒得太密就是一撮一撮地擠在一起。她的手什麼都會——會修復古籍，會抄寫文獻，會在深山裡辨別方向，但不會撒種。灑出去的種子不是落在溝裡，是飛到了壟背上。她蹲在地頭看著自己的“成果”，默默地用腳把壟背上的種子踢進了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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