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墨色的天幕只在東邊天際暈開一絲極淡的魚肚白，整個村落還沉在濃稠的睡意裡，連風都裹著夜的微涼，悄無聲息地掠過屋簷巷陌。蘇晚晴卻醒了，不是被雞鳴犬吠驚擾，也不是被屋內的聲響吵醒，純粹是心裡揣著沉甸甸的心事，翻來覆去終究是睡不踏實。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定定地落在頭頂斑駁的房樑上，視線一點點描摹著那些被歲月薰染得發黑的木紋。房梁是老榆木的，歷經數十年煙火燻蒸，表層覆著一層厚重的炭黑色，縱橫交錯的裂縫裡，嵌滿了積攢多年的灰塵，輕輕一嗅，似乎還能聞到陳舊的木味與煙火氣。她怔怔地出神，腦海裡驀然浮現出兒時的畫面，那時她尚年幼，拽著母親林氏的衣角，仰著小臉問起這老屋的來歷，母親溫柔地摸著她的頭，輕聲說這屋子從她曾祖父那一輩便建起了，祖孫三代人，七十餘載春秋，這根沉默的房梁，親眼看著蘇家一代又一代人呱呱墜地、漸漸長大、慢慢老去，見證了這個家所有的悲歡與煙火。

身旁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蘇晚晴輕輕挪動身子，生怕動作稍大驚擾了熟睡的弟弟蘇錦安。小傢伙睡得格外沉，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被角，粉嫩的嘴唇微微張開，小胸脯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模樣安穩又乖巧。蘇晚晴心底一軟，小心翼翼地將被角從他掌心抽出來，仔細地往他頸間掖了掖，又伸出微涼的指尖，輕輕貼在弟弟的額頭上。觸感溫熱乾爽，沒有半點發燙的跡象，她懸了數日的心，這才稍稍放下。這幾日疫症籠罩村子，她整日提心吊膽，就怕年幼的弟弟被波及，一天總要反反覆覆摸上好幾回額頭，才算安心。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變幻，從濃稠如墨的漆黑，慢慢過渡到暗沉的灰，再漸漸暈染成柔和的淺灰。寂靜的村落裡，終於傳來第一聲清亮的雞鳴，刺破了黎明的靜謐，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雞鳴接連響起，此起彼伏，喚醒了沉睡的村莊。漸漸的，村子裡有了細碎的動靜，先是木門被緩緩推開的“吱呀”聲，夾雜著老人低沉的咳嗽聲，還有木桶碰在井臺上的清脆聲響，煙火氣一點點在晨霧裡瀰漫開來。

蘇晚晴慢慢坐起身，摸索著穿上身側的粗布衣裳。布料洗得早己發白，袖口磨損處細細打了補丁，針腳不算精緻，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穿在身上帶著陽光曬過的淡淡氣息。她拿起一旁的粗布口罩，仔細系在耳後，遮住大半張臉，隨即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腰間，指尖觸到那塊溫潤的玉佩，一股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彷彿遠在彼方的沈念，正隔著玉佩輕輕握住她的手，給她無聲的支撐與力量。

她輕手輕腳地走出臥房，徑首來到灶房。母親林氏早己在灶前忙碌，灶膛裡的柴火熊熊燃燒著，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將灶房照得暖亮，也把母親的臉龐映得清晰。火光裡，母親眼角的細紋、鬢邊的銀絲都格外分明，那些都是歲月與操勞留下的痕跡。林氏蹲在灶臺邊，一手穩穩地往灶膛裡添乾柴，一手拿著木勺緩緩攪動鍋裡的粥。鍋蓋邊緣冒著白氣，米香混著柴火的氣息瀰漫在整個灶房裡。

“娘。”蘇晚晴輕聲喚道，語氣溫婉恭順。

林氏聞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底帶著幾分心疼，卻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低下頭，繼續攪粥。過了一會兒，她從鍋裡舀了一碗粥，放在灶臺上，又把半塊鹹菜推過來，聲音沙啞卻溫和：“吃了再走，別空著肚子忙活。”

蘇晚晴端起碗，輕輕吹去熱氣，小口啜飲了一口。粥液滾燙，順著喉嚨緩緩滑下，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晨起的微涼。她慢慢用著粥，目光卻始終落在灶臺角落那堆提前備好的物件上——石灰粉用粗布口袋裝著，紮緊了口子；蒼朮用草紙包著，摞成一小摞；昨晚連夜切好的翻白草，攤在竹匾上，經過一夜風乾，己然乾透，散著淡淡的藥香。

林氏順著她目光看過去，手中攪粥的動作頓了頓，沉默片刻，語帶擔憂卻又滿是信任地開口：“那些物事，你今日都要分與各家各戶？”

“是。”蘇晚晴從容飲盡碗中粥，放下瓷碗，語氣沉穩平和，“女兒己安排妥當，春草與秋月協助我分裝派發，趙大柱負責趙家片區諸事，李二牛腿腳勤快，便讓他跑腿傳話、謄寫輪值名冊。”

林氏沒有再接話，她站起身，從灶臺邊的鉤子上取下一個粗布口袋，繫好帶子，遞到蘇晚晴手中：“裡面是今早烙的餅子，若是餓了，便取來充飢，切莫硬扛著。”

蘇晚晴雙手接過口袋，牢牢系在腰間，緊貼著玉佩的位置，彷彿這般便能將母親的牽掛與沈唸的陪伴，一併揣在身旁。林氏未曾說“小心保重”，也未言“切勿勞累”，只是抬手，輕輕將她散落的鬢髮攏至耳後，又把她臉上的布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略顯蒼白的面頰。蘇晚晴輕輕握住母親的手，將那佈滿薄繭卻溫熱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靜靜感受這份深沉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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