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理者離開後的第三天,羽真在書房裡坐了很久。面前攤著自傳的書,已經寫了好幾頁,不是很多,但夠了。他寫了實驗區,寫了佑鬥,寫了莉雅絲,寫了那些孩子,寫了第一次變身的夜晚。他寫得很慢,不是寫不出來,是“在記”。記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聲音,每一個畫面。記那些不能說忘就忘的東西。
檯燈的光照在紙面上,照在他銀灰色的頭髮上。他的手指握著筆,筆尖在紙上慢慢地。一筆一劃地移動。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的字。他的記憶。他寫格雷的聲音。“017號,實驗結束。送回去。”冰冷,平淡,像念天氣預報。他記得那個聲音。不是因為特別,是因為沒有感情。沒有感情,所以記得。他寫格雷的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不是老,是“不想年輕”。年輕就會多想。多想了,就會睡不著。他不想睡不著,所以他老得快。
他寫莉娜的眼睛。不看,就不會記住。不記住,就不會睡不著。但你還是看了。看了三年。看了那些孩子的臉,看了他們的編號,看了他們的眼淚,看了他們的死亡。你記住了。忘不掉了。你的眼睛是藍色的,很淺,像冬天的天空。不是沒有光的,是“不敢有光”。因為看了太多不想看的。他寫莉娜的疤痕。右臉上那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不是聖劍碎片劃的,是她自己燙的。她不想忘。所以她疼。疼了,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知道了又怎樣?知道了,還是做了。做了,就回不去了。
他寫埃裡希的手。乾淨,修長,指甲剪得很短。那是技術員的手,不是劊子手的手。但他做了劊子手的事。不是故意的,是“不知道”。不知道不是理由。知道了,就晚了。他的手上沒有繭,沒有傷疤,沒有痕跡。但那些碎片上,有孩子們的淚痕。他碰了碎片,就是碰了他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了。知道了,就忘不掉了。
他寫那些孩子的名字。艾瑪。盧卡斯。米哈伊爾。還有三個,名字忘了。但臉記得。艾瑪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圓,很大。她總是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不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說了,就會被記住。被記住了,就會被帶走。被帶走了,就回不來了。她不想回不來,所以她不說。盧卡斯的頭髮是黑色的,很亂,從來不梳。他喜歡畫畫,畫恐龍,畫得很像。霸王龍,三角龍,腕龍。他說腕龍脖子長,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他想騎在腕龍身上,看看實驗區外面是什麼樣子。他從來沒有看過外面。他死的時候,還在畫恐龍。米哈伊爾是最小的,五歲,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他叫羽真“羽真哥哥”,叫佑鬥“佑鬥哥哥”。他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但他會寫“哥哥”。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哥哥”。他寫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歪,但每一遍都是“哥哥”。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筆。
他寫那些孩子的眼淚。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眼淚從臉頰滑下來,滴在枕頭上,滴在被子上,滴在手上。他們不擦。不是不想擦,是“擦了還會流”。流乾了,就不流了。流乾了,就死了。他寫他們的沉默。他們不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說“疼”,疼不會停。說“怕”,怕不會走。說“想回家”,家在哪裡?他們沒有家。實驗區就是他們的家。鐵鏈是他們的床,編號是他們的名字,聖劍碎片是他們的玩具。
他寫他自己。他不是在寫他們。他是在寫自己。寫自己記得他們,寫自己忘不掉他們,寫自己在替他們活。因為他們死了,他還活著。活著,就要記得。記得了,他們就沒有死。死了,也被記得。他在寫。
二
塞巴斯在書房裡彙報。眼下有很深的烏青,嘴唇發白,但他的腰挺得很直。“格雷回去了。莉娜回去了。埃裡希回去了。他們沒有再動。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因為他們知道,羽真在寫。寫了,就會被記住。被記住了,就藏不住了。”
莉雅絲坐在書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紅茶,沒有喝。“他們會改嗎?”
“不知道。但他們不會忘。”
一誠靠在門框上,右手上的赤紅色印記在微微發光。“他們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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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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