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入冬之後,天黑得越來越早。衚衕裡的路燈還沒亮全,青石板路面上結了一層細密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一踩一個淺白的腳印。靜園門口的燈籠換成了兩盞新的,是林妙音上週去菜市場買的,一盞寫著“安”,一盞寫著“康”。賣燈籠的老頭還記得她,問她家裡人是不是又多了。她說沒多,還是六個,但今年想多掛一盞——給一個剛做完康復手術、正在學走路的人。
陳德茂的康復訓練進行得比預期快。沈氏康復中心的醫生說他雖然坐了很多年輪椅,但肌肉萎縮程度比想象中輕,大概是這些年在邊境上一首堅持自己挪動、自己打理生活,沒有完全依賴別人。他現在能拄著柺杖在康復中心的走廊上走一個來回,每次走到走廊盡頭都會停下來喘口氣,然後轉頭往回走。醫生問他為什麼這麼拼,他說等他腿好了要去帝都看幾個人,不能再躺著等。
林妙音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所以今年多掛了一盞燈籠。
傍晚,她正在廚房裡切菜,灶臺上燉著蘿蔔排骨湯。凌雨萱從西廂探出頭來,裹著毯子吸了吸鼻子說林大夫,今晚吃什麼。蘿蔔燉排骨,清炒萵筍,還有早上蒸的饅頭。凌雨萱又問有肉嗎,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己經知道答案但還是要問的執著。林妙音把排骨撈出來放在砧板上,回頭看了她一眼——這一大鍋排骨,你是沒看見還是假裝沒看見。凌雨萱理首氣壯地回答,要聽見你說“有”才放心。
林妙音把切好的蘿蔔倒進鍋裡,忍不住笑了。灶臺上的熱氣把廚房的玻璃蒙上一層白霧,窗外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樹根周圍堆著一圈掃好的落葉,落葉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霜。
院門被叩了三下。林妙音擦了擦手去開門,門外站著趙無極。他穿了一件厚實的藏藍色羽絨服,領口豎起來擋著風,手裡破天荒地沒拎公文包,而是拎著一兜橙子。橙子用紅色網兜裝著,和顧北辰每次拎來的那種一模一樣。他站在門口的姿態比從前鬆弛了許多,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只是銳利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卸任之後才有的那種悠閒。
“趙叔。”林妙音側身讓他進來。
“路過,順道來看看。”趙無極把橙子放在石桌上,目光掃過院子裡光禿禿的銀杏樹和廊下那兩盞新換的燈籠,在“康”字上停了一下,“陳德茂最近怎麼樣?”
“康復得不錯。醫生說再練兩個月就能丟掉柺杖了。他上次打電話來,說等他腿好了要來帝都看我們——還要去看何晟。”林妙音把趙無極讓到銀杏樹下的圈椅上坐下,轉身去廚房倒茶。
“我上週去探視了何晟。他瘦了十幾斤,頭髮白了一半。但他說在裡面睡得踏實——不是因為牢房舒服,是因為終於不用再裝了。他讓我轉告陳德茂一句話:當年那些事,對不起。”趙無極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很淡,“他這輩子最遺憾的不是替科洛廖夫做事,是在我手下那些年,本來可以做更多的事。”
“他說他在等判決。不管判多少年,都認。唯一放不下的是陳德茂——他怕陳德茂不原諒他。”顧北辰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到了,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圍巾上落著幾片未化的霜花。他走進來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說陳德茂下週會來帝都,親自去看何晟。不是去原諒他,是去告訴他——他也在重新學走路。
趙無極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風裡輕輕敲擊,發出乾澀而清脆的聲響。院子裡很安靜,灶臺上燉著蘿蔔排骨湯,砂鍋的蓋子被蒸汽頂得輕輕跳動,咕嘟咕嘟的聲音透過廚房窗戶傳出來。
人有時候需要的不是原諒,是有人告訴他,重新開始不丟人。趙無極沒有接話,但他端著茶杯的手在杯沿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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