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老宅後院的石榴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天空。小毅正蹲在院子裡掃落葉，聽見屋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那步子不大，卻帶著一種被反覆消耗後的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放下掃帚走進藥房。一個西十來歲的女人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她說話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股被反覆消磨後的疲憊：“大夫，我月經來了快一個月了，還沒幹淨。不是鮮紅的血，是暗紅色的，有時候帶血塊，量不多，可一首不停，滴滴答答的。人也越來越沒勁，頭暈眼花，走幾步路就喘。”

鍾景讓她伸出手，號了脈——脈細弱，沉取無力。又看了舌苔，舌淡胖，邊有齒痕。“脾腎陽虛，衝任不固。當溫腎助陽，收斂止血。”他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裡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粗粉，顆粒粗糙，像被碾碎的舊骨，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拈起一小撮放在小毅手心裡，粗糙的顆粒感在指尖碾開，沒有黏性，也沒有油光，像冬天河床上被曬乾後留下的碎沙，輕而鬆散，像被篩過很多遍的舊灰。

“鹿角霜。味鹹，性溫。溫腎助陽，收斂止血。脾腎陽虛用之，崩漏帶下亦用之。”鍾景拈起一小撮鹿角霜，“鹿角熬膠後之渣，補力雖弱而兼收斂。鹿角膠是它的精，鹿角霜是它的渣。精走了，渣還在。可渣也有渣的用。鹿角膠補得深，鹿角霜收得穩。一個往裡補，一個往外收。”

他又抓了龍骨、牡蠣、黃芪、黨參、白朮、甘草。“鹿角霜配龍骨、牡蠣，溫腎助陽，收斂止血。鹿角霜溫腎收斂，龍骨、牡蠣固澀止血，黃芪、黨參補氣攝血，白朮健脾，甘草調和。”

小毅拈起一小撮鹿角霜在手心裡，粗糙的顆粒感，像冬天河床上被曬乾的碎沙。“爺爺，鹿角霜是熬膠剩下的渣滓，補力弱了，為什麼還能止血？”

“補力弱，可收斂還在。就像一個人力氣小了，可手還是穩的。手穩，就能把東西接住。崩漏是血收不住了，鹿角霜不補多少，可它能把收住的力量給回去。”

女人接過藥包走了。七天後她又來複診，血止了，臉色好了一些，說話的聲音也有了一點底氣：“大夫，血止了。身上也有點勁了。”鍾景號了脈。“鹿角霜收斂止血，血止住了，氣就能慢慢養回來。再服幾劑鞏固。”

傍晚，小毅拈起一小撮鹿角霜對著燈看。灰白色的粗粉，像碾碎了的舊骨。他想起了鹿角膠——黑褐色的半透明膠塊，溫潤，黏稠，能補進很深的地方。而鹿角霜是熬完膠之後剩下的渣滓，不再黏稠，不再油潤，只剩下粗糙的粉末。可它還能用。它走在最後面，把前面走過的路再走一遍，把那些己經補過的地方再收一收。那些己經被熬過的殘渣，在煮沸之後被濾出、曬乾、碾碎，又重新走進另一副身體裡，不是為了填滿，而是為了收攏。火退之後，爐灰裡還剩著溫度。鹿角霜就是那個灰燼，不亮，不燙，可手放上去，還是溫的。

後來，鹿角霜成了小毅治崩漏帶下的常用藥。他在醫案裡寫道：“鹿角霜不補，收。收住了，就不用補那麼多。那些被熬過的殘渣，在火退之後，爐灰裡還剩著溫度。”

那天晚上，小毅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鹿角霜的筆記：“鹿角霜，味鹹，性溫。歸肝、腎經。溫腎助陽，收斂止血。治脾腎陽虛、崩漏帶下。鹿角熬膠後之渣，補力雖弱而兼收斂。鹿角膠補得深，鹿角霜收得穩。一個往裡補，一個往外收。火退之後，爐灰裡還剩著溫度。鹿角霜不補，收。收住了，就不用補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