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過後，天一日熱過一日。老宅院子裡的石榴花開得正旺，紅豔豔的一片，像潑了一地碎火。小毅蹲在門檻邊碾藥，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沉重的喘息聲。他抬頭一看，愣住了——一個人影從巷口走過來，不，不是走，是挪。那人的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鍋，把褲腰撐得繃到了極限，每一步都像懷裡抱著一個水缸，又像馱著一座山。他的手撐著腰，身體往後仰著，努力保持平衡，腳下每一步都拖著重重的步子，像在泥地裡跋涉。

“小毅，你爺爺在嗎？”那人聲音沙啞，像從一口枯井裡傳上來的回聲。

“李叔？”小毅放下藥杵，放下藥杵。他認出這個瘦得只剩骨架、肚子卻大得不成比例的人——李鐵匠。三年前他還在巷口叮叮噹噹地打鐵，爐火映著胸肌發亮，一錘子下去火星西濺，連街角的狗都繞著走。現在他整個人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獨肚子鼓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青筋暴起，皮薄得像一層紙，能看見下面暗紅色的血管在流動。鍾景從後院走出來，看見李鐵匠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讓李鐵匠坐在椅子上，可椅子不夠寬，他的肚子卡在扶手之間，坐不下去，只能站著，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託著肚子的底部，像託著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鍾景沒有急著號脈，先是隔著衣服輕輕叩了叩他的腹部——“咚咚咚”，聲音悶得像敲一面溼鼓。然後讓他平躺，用手掌貼上去按了按，水波在皮下游走。“腹水。水溼內停，氣機壅塞。多久了？”

“半年了。”李鐵匠的聲音乾裂，“一開始只是肚子脹，以為是吃多了。後來越來越大，尿也少了，一天一次，黃得像濃茶。我去醫院查了，說是肝硬化，腹水，抽了兩次水，抽完又長，越長越快。”小毅站在旁邊，心裡浮現出書上的方子——十棗湯，甘遂、大戟、芫花三味藥，瀉水逐飲。他看過太爺爺的醫案，上面寫著“腹大如鼓，二便不通，十棗湯主之”。

鍾景號了脈，脈沉弦。“甘遂、大戟、芫花，三藥如三把刀，非萬不得己不可同用。鐵匠的腹水己經到極限了，該用的時候必須用，可分量差一分，就是人命。”

小毅站在藥櫃前面，感覺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他拉開甘遂的抽屜，又在旁邊找到了大戟和芫花。他模仿太爺爺醫案上的分量抓藥，用戥子稱，手抖了一下，覺得沒有他想象的那麼重。鍾景正在後院看藥材，小毅沒有叫他，自顧自地磨了藥，包好，遞給李鐵匠。“李叔，拿回去煎，晚飯後喝。”

李鐵匠接過藥包，眼裡閃過一絲希望。

那天晚上，小毅趴在藥房的桌子上等訊息。他想著李鐵匠喝了藥之後，肚子裡的水像退潮一樣流走，腹圍縮小，能正常吃飯，重新拿起鐵錘。忽然，院門被拍響了——不是拍，是砸。

小毅跳起來，猛地拉開門。李鐵匠的兒子站在門口，臉色煞白，“我爹……拉了二十多次……從晚飯後到現在，一首在拉，拉的全是水，人不行了……”

小毅跟著他跑到李鐵匠家，看見李鐵匠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身下的褥子全是溼的。他的臉灰白，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嘴巴半張著，呼吸又急又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腮還在翕動，可力氣己經用盡了。鍾景己經趕到了，他蹲在床邊，號了脈，脈微細欲絕。他沒有說話，轉身快步回藥房抓了人參、附子、乾薑、甘草，急煎參附湯。藥灌下去，李鐵匠的呼吸慢慢平穩了，臉色從灰白變成慘白，又變成淡白。他的嘴唇不再哆嗦了，眼皮動了一下，微微睜開一條縫，看見了鍾景，又閉上了。

鍾景站起來，看著小毅。“你下了多少？”

“我……我按醫案上的量……”小毅的聲音在發抖，“甘遂、大戟、芫花各兩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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