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後的第三個清晨,藥房的窗戶半開著,暖風裹著槐花的甜香從巷口灌進來。小毅正蹲在藥櫃前整理新進的藥材,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被她母親拽著進來,低著頭,兩隻手背在身後,指縫裡夾著一縷打結的頭髮。她的頭皮泛紅,髮根處覆著一層細密的白點,像撒了一層鹽。她走路的姿勢很怪,頭微微前傾,像怕什麼東西掉下來,又像在躲避什麼看不見的觸碰。她母親站在旁邊,一隻手還攥著她的胳膊。
“大夫,這孩子頭上長蝨子了。”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什麼不該被人聽見的秘密,“學校好幾個孩子都長了,傳給她了。癢得不行,晚上睡不著,白天上課也坐不住。用了藥膏,不管用。”
鍾景讓女孩坐在椅子上,用手輕輕撥開她的頭髮看了看。髮根處密佈著灰白色的蟣子,頭皮上有幾處抓痕。鍾景沒有多說什麼,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裡面是幾段黃褐色的根莖,比筷子略細,表面有細密的縱紋,像乾涸的河床。他拈起一小段放在戥子上稱了稱。
“百部。味甘苦,性微溫。潤肺止咳,殺蟲滅蝨。”鍾景把那段百部放進一隻大砂鍋裡,加了一大鍋水,“新久咳嗽用之,頭蝨體蝨亦用之。百部善殺蟲,內服止咳,外用殺蟲,一物二用。一味藥,兩條路。內服走肺,外用走皮。走肺的路治咳嗽,走皮的路殺蟲蝨。”他轉頭對小毅說,“你看著她,我來煎。”
大砂鍋架在藥爐上,水燒開之後,百部根莖在沸水中翻滾,一股微苦的氣息升起來,像被水泡過的舊木頭混著草根的味道。鍾景讓母親把女孩帶回家,用藥湯洗頭,每天一次,連洗三天。
三天後,女孩又來了。這一次她的頭髮散開了,蓬鬆地披在肩上,髮根乾淨了,那些灰白色的蟣子不見了。她走路的姿勢變了,頭微微仰著。她母親站在藥房門口,臉上的愁容像被水衝過的墨跡。“大夫,好了!洗了一次就不癢了,三次全乾淨了。”
小毅拈起一小段百部放在手心裡,想起那些被煎過的百部根莖——它們曾經在水裡翻滾,把藥力釋放出來。藥湯洗過頭皮,蝨子就死了,蟣子也孵不出來了。百部的氣味鑽進去,它們就待不住了。
過了幾天,藥房又來了一個咳嗽的病人。一個老漢,六十多歲,咳了快兩個月了。他的嗓子啞了,說話的時候像嗓子裡蒙著一層砂紙,咳聲悶在胸腔裡,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鍾大夫,我咳了快兩個月了,吃了不少藥,不見好。痰不多,可總覺得嗓子癢,癢起來就咳。”鍾景號了脈,又看了看舌苔。“久咳。肺氣失宣。”他轉身拉開百部的抽屜,又抓了紫菀、款冬花、白前、桔梗、陳皮、甘草。“百部散加減。百部潤肺止咳,新久咳嗽皆可。新咳用百部,祛邪不傷正;久咳用百部,扶正不留邪。”
老漢接過藥包走了。五天後他來複診,不咳了,嗓子不癢了,說話的聲音清亮了。他坐在椅子上,把嗓子清了清,又清了清。“鍾大夫,能說話了。”
小毅站在藥櫃前面,拈起一小段百部,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微苦,有一點點腥。他想起了那個女孩——她的頭髮散開了,頭仰著,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她乾淨的髮根上。百部洗過的頭髮,蝨子死了,蟣子也孵不出來了。有人把它煎水洗頭,有人把它煮湯喝進肚子裡。同是一味藥,走了兩條路。
那天晚上,小毅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百部的筆記:“百部,味甘苦,性微溫。歸肺經。潤肺止咳,殺蟲滅蝨。治新久咳嗽、頭蝨體蝨。百部善殺蟲,內服止咳,外用殺蟲。一物二用。一味藥,兩條路。內服走肺,潤肺止咳;外用走皮,殺蟲滅蝨。路不同,方向不同。可它不挑路,你把它送到哪裡,它就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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