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景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始抓藥。小毅趴在桌邊看——他抓了山茱萸、益智仁、山藥、烏藥、桑螵蛸、五味子、補骨脂、菟絲子、甘草。九味藥，用戥子稱好了，放在草紙上。

山茱萸是紅褐色的皺縮果肉，酸澀。益智仁是灰褐色的果實，有稜角。山藥是黃白色的厚片。烏藥是黃棕色的薄片。桑螵蛸是黃褐色的卵鞘，像一個小小的蜂巢。五味子是暗紅色的皺縮果實。補骨脂是黑色的細小種子。菟絲子是黃褐色的細小種子。甘草是黃白色的圓片。

“爺爺，為什麼用山茱萸配益智仁、山藥？”

鍾景拈起一片山茱萸，又拈起一粒益智仁。“益智仁溫腎固精，縮尿止遺，專門治遺尿。山藥補脾固澀，助山茱萸固攝。山茱萸酸收，善固脫。三味藥，山茱萸收，益智仁縮，山藥補。收、縮、補，三管齊下。腎氣固了，膀胱就關上了。”

常大爺接過藥包，慢慢站起來，慢慢轉身，慢慢走出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很急，像憋著什麼。小毅站在藥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半個月後，常大爺又來了。這一次他不是急急忙忙走進來的，是穩穩當當走進來的。腰首了一些，步子不快不慢。臉上有血色了，不是那種灰撲撲的白了，是淡淡的、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一樣的粉紅。嘴唇不紫了，紅了。

“鍾大夫，好了！吃了您的藥，第三天晚上就只尿了一次。第七天整晚沒尿，一覺到天亮。現在半個月了，基本不尿床了。腰不酸了，腿有勁了，走路不喘了。”常大爺的聲音亮了。他把手伸出來讓鍾景號脈，脈不沉了，不遲了，有力了。

鍾景號了脈。“好了。藥再吃半個月鞏固。回去以後，晚上少喝水，睡前排空小便。不要著涼。”

常大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鍾大夫，這是自家種的山藥，給您嚐嚐。”轉身大步走了，步子輕快，腰挺得首首的。

傍晚，小毅一個人坐在藥房裡，把山茱萸放在手心裡。紅褐色的，皺巴巴的，像一小片縮水的舊皮。他放進嘴裡嚼了嚼，酸，澀，然後甘。那股酸澀把舌頭收緊了，像一隻手握住了什麼。不是堵，是收。

山茱萸酸收，善固脫。大汗亡陽欲脫者用之。人快不行了，汗出如油，西肢厥冷，脈微欲絕。那是陽氣要散了，像沙漏裡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山茱萸能把那散掉的陽氣收回來，不是補，是收。收住了，人就回來了。不是它有多厲害，是它知道什麼時候該收。

那個常大爺晚上尿床，不是他的錯，是他的腎氣不固了。腎像一扇門，門關不上了。山茱萸幫他把門關上，不是用門閂，是用一隻手，輕輕地、穩穩地把門按住。按住了，門就不開了。

小毅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山茱萸的筆記。他寫：“山茱萸，味酸澀，性微溫。歸肝、腎經。補益肝腎，澀精固脫。治腰膝痠軟、頭暈耳鳴、遺精滑精、遺尿尿頻、大汗亡陽。山茱萸酸收，善固脫。大汗亡陽欲脫者用之。與益智仁、山藥配伍，山茱萸收，益智縮，山藥補。三藥合用，腎氣固，膀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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