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藥房來了一個病人。是個中年男人，西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裝，衣服上沾著油汙和泥土。他走進藥房的時候，彎著腰，一隻手捂著肚子，臉色發白，嘴唇發青。在椅子上坐下來，還沒開口，就先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可嗓子眼裡翻上來一股酸水，他趕緊嚥了回去。

“鍾大夫，我拉肚子，吐，好幾天了。”男人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木頭。“前天在工地上吃飯，可能是飯菜不乾淨，下午就開始肚子疼，拉稀，一天拉七八次，拉的都是水。夜裡開始吐，吃什麼吐什麼，喝水都吐。身上沒勁，腿發軟，站都站不穩。”

“發燒不發燒？”

“燒。三十八度多，吃了退燒藥退了，過一會兒又燒。”

“肚子疼不疼？”

“疼。一陣一陣的，擰著疼。”

鍾景號了脈，看了舌苔。脈濡數，舌苔白膩而厚。

“寒溼吐瀉。暑溼季節，貪涼飲冷，或飲食不潔，寒溼之邪侵襲脾胃。脾失健運，胃失和降。清氣不升，則瀉；濁氣不降，則吐。升降失常，吐瀉交作。”

鍾景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始抓藥。小毅趴在桌邊看——他抓了豆蔻、藿香、半夏、生薑、白朮、茯苓、厚朴、甘草。八味藥，用戥子稱好了，放在草紙上。

豆蔻拍破了，香氣更濃。藿香是灰綠色的幹葉。半夏是黃白色的薄片。生薑是切好的厚片，乾透了，可還有姜的辛香。白朮是白色的厚片。茯苓是白色的小方塊。厚朴是棕褐色的捲曲條。甘草是黃白色的圓片。

“爺爺，為什麼豆蔻配藿香？”

鍾景拈起一粒拍破的豆蔻，又拈起一小撮藿香。“藿香化溼解暑，和中止嘔，是夏日暑溼要藥。豆蔻化溼行氣，溫中止嘔，也是夏日暑溼要藥。兩個一起用，化溼之力更強，止嘔之功更著。藿香偏於解表，把表層的溼散掉；豆蔻偏於溫中，把裡面的寒溼化掉。一表一里，一散一化。表溼散了，裡溼化了，脾胃就轉了。不吐了，不拉了。”

男人接過藥包，慢慢站起來，慢慢轉身，慢慢走出去。小毅站在藥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腰彎著，一隻手還捂著肚子，走幾步就停下來喘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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