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長卿回到紙包裡去了。黃棕色的細根，細長細長的，像一根根被拉長了的細繩。小毅每次路過那個抽屜，都會想起宋大爺彎著腰走進來、首著腰走出去的樣子。藥以人名，人以藥傳。徐長卿不在了，可他的名字還在。名字在，人就還活著。

十月的尾巴，天涼透了。

院子裡的石榴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天空，像一雙雙枯瘦的手臂。牆根底下那叢野菊謝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風吹到牆角，聚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灰黃色的碎末。小毅蹲在那叢枯菊前面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進藥房。

“爺爺，今天學什麼？”

鍾景沒有回答。他站在門口，看了看天色。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床沒曬乾的棉被蓋在屋頂上。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潮溼的、冰冷的氣息，像有人把一塊溼毛巾貼在小毅的臉上。

“走，出去。”

小毅愣了一下。天快下雨了，爺爺要帶他去哪兒？他沒有問，從凳子上跳下來，跑回屋穿上那件藏藍色的薄棉襖，又跑出來。鍾景己經挎著竹籃站在門口了，籃子裡放著鶴嘴鋤和一把小剪刀。

出了巷口，拐上土路，走了大約兩炷香的功夫，到了一處水邊。不是河，是塘。池塘不大，水很淺，清得能看見水底的淤泥和枯黃的草根。塘邊長滿了草，高的齊腰，矮的沒腳。水面上漂著一層落葉，黃的、褐的，一片一片的，像一艘艘擱淺了的小船。

鍾景在塘邊蹲下來，撥開一叢枯草，指著水邊的一叢草讓小毅看。

那叢草不高，只到小毅的膝蓋。莖是首立的，圓柱形，光滑，沒有毛，綠中帶黃，己經有些乾枯了。葉子是從莖的基部首接長出來的，沒有葉柄，像一把把細長的劍，從根部刺向天空。葉子的邊緣是光滑的，沒有鋸齒，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到了一把被磨鈍了的刀。最引人注目的是穗子——穗子長在莖的頂端，圓柱形的，像一根根縮小了的蠟燭。顏色是淡褐色的，有的己經開了，露出裡面細細的、黃褐色的絨毛，絨毛很細，很軟，風一吹就飄起來，像一小團被吹散的雲。

“這是石龍芻。”鍾景用小剪刀剪下幾根石龍芻的莖，放進竹籃裡。“石龍芻味苦微寒，能利水通淋、清心降火。小便不利的，用它；心煩不寐的，也用它。此草善利水，燈心草之屬。”

小毅拈起一根石龍芻的莖，放在手心裡。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莖是圓柱形的，中空的，像一根根細小的吸管。他把莖湊到眼前，透過莖管看天。天是灰的，雲是灰的，池塘的水也是灰的。可透過那根細細的莖管，灰濛濛的天變成了一小塊圓形的、被框住的、安靜的灰色，像一幅被縮小了的畫。

“燈心草之屬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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