蓽茇回到抽屜裡去了。暗褐色的，細長的，皺巴巴的，像一根根被曬乾了的小蠟燭。小毅每次路過那個抽屜，舌頭底下還會泛起一股隱隱的辣意，像一團被壓滅了還在冒煙的灰燼。蓽茇辣得像有人在你嘴裡點了一把火，可它有用。廖大爺胃疼了好多年，蓽茇配胡椒、丁香，把寒邪趕出去，胃暖了，不疼了。

三月過半，春分過了，天徹底暖了。

老宅院子裡的石榴樹發芽了，嫩紅嫩紅的，像一簇簇小火苗在枝頭跳動。牆根底下那叢野菊長高了，綠油油的，葉子肥厚，邊緣的鋸齒比以前更密、更深。小毅蹲在野菊前面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跑進藥房。

鍾景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桌上放著兩隻白瓷碟。一隻碟子裡裝著黃棕色的厚片，質地堅硬，斷面有細密的紋理，像樹的年輪。另一隻碟子裡裝著的東西也差不多，顏色更深一些，棕褐色的，形狀不規則，有的像圓片，有的像塊狀。

“這是薑黃。”鍾景指著左邊碟子裡的飲片。“這是鬱金。”指著右邊碟子裡的。“薑黃味辛苦，性溫。能破血行氣、通經止痛。胸脅刺痛的，用它；風溼痺痛的，也用它。薑黃破血力勝，鬱金行氣力勝，同出一物而功用稍異。”

小毅拈起一片薑黃，放在手心裡。很沉，壓手。他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濃烈的香氣，不是花香，是那種辛烈的、像川芎又不是川芎的氣味，從鼻腔鑽進去，一首走到頭頂。放進嘴裡嚼了嚼——辛的，苦的，溫的。辛味像一把小刷子，在舌頭上刷了一下；苦味不濃，比黃連淡得多；嚼完之後，嘴裡暖洋洋的。

又拈起一小塊鬱金，放進嘴裡嚼了嚼。也是辛的，苦的，可比薑黃的辛味淡一些，苦味也淡一些。嚼完之後，嘴裡沒有薑黃那種暖洋洋的感覺，而是一種清清爽爽的、像有什麼東西被疏通了的感覺。

“薑黃和鬱金，都來自姜科植物。薑黃是根莖，鬱金是塊根。同出一物，部位不同。薑黃在下面，是主根；鬱金在旁邊，是側根。薑黃破血力強，鬱金行氣力勝。破血是把堵住的血化開，行氣是把堵住的氣通開。血堵了用薑黃，氣堵了用鬱金。血和氣常常堵在一起，所以薑黃和鬱金常常一起用。”

小毅把那句話記在心裡。薑黃破血，鬱金行氣。一個管血，一個管氣。氣行則血行，血行則氣順。兩個一起，氣血同治。

過了幾天，藥房來了一箇中年人。

男人姓石，西十多歲，是個石匠。他的肩膀疼了好幾個月了，不是那種隱隱的痠疼，是刺痛，像有人拿針在他的肩膀裡面扎。他走進藥房的時候，左肩膀僵著，不敢動，左胳膊垂著，像一根掛在身上的木棍。在椅子上坐下來，側著身子，不敢靠椅背，怕碰到肩膀。

“鍾大夫，我這肩膀，疼了好幾個月了。”石師傅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被疼痛折磨了很久之後的疲憊。“一開始只是酸，沒當回事。後來越來越厲害，現在是刺疼，像有根針在裡面扎。胳膊抬不起來，舉不過肩膀，晚上睡覺不能朝左邊躺，壓著了更疼。幹活也幹不了，拿不動錘子。”

“怎麼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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