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代赭石，要先煎。”鍾景把代赭石的碎塊放進砂鍋裡，加了三碗水，放在藥爐上，用大火先煎。紅色的礦石在沸水中翻滾，水變成了淡紅色，像稀釋了的鐵鏽水。“代赭石是礦石，質地重，藥效不容易煎出來。要先煎一刻鐘，再把其他藥放進去一起煎。先煎，是為了把藥效逼出來。”

丁老漢接過藥包，慢慢走了。

兩天後，丁老漢又來了。這一次他不是皺著眉頭捂著胸口進來的，是笑著走進來的。他的臉色比兩天前好了很多，灰黃褪了，有了一點血色。走路的時候腰首了，步子輕了。

“鍾大夫，好了！胸不堵了，不打嗝了，反酸也好了。吃飯能吃一碗了，吃完不脹了。”丁老漢的聲音亮了很多，不像兩天前那樣悶悶的。

鍾景號了脈，脈不弦了，不滑了。看了舌苔，苔不膩了。

“再吃三劑鞏固一下。”

丁老漢接過藥包，千恩萬謝，走了。

小毅站在藥房門口，看著丁老漢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腰是首的，不像來的時候那樣彎著腰、捂著胸口、走一步頓一步。

小毅回到藥房裡，把旋覆花從抽屜裡取出來，放在手心裡。金黃色的乾花，己經不像剛採的時候那樣鮮豔了，顏色暗了很多，像褪了色的舊衣裳。可花還在，形狀還在，花瓣還在，花蕊還在。他用手摸了摸花的背面，澀澀的，扎手。那些細毛還在。乾透了，硬了，扎手了。可不包起來，它們會跑到湯裡，粘在喉嚨上，讓人更難受。

旋覆花把苦嚥下去，把毛留在布里。不是它不想出來，是它不能出來。出來了，就害人了。不出來，才能幫人。旋覆代赭湯裡，旋覆花是君，降氣化痰；代赭石是臣，重鎮降逆；半夏、生薑是佐，和胃止嘔；黨參、甘草、大棗是使，補中益氣。七味藥，一個降，一個鎮，一個和，一個補。各做各的事，做的是一件事——讓堵在胸口的那團氣散開，讓反上來的胃氣降下去。

那天晚上，小毅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旋覆花的筆記。他寫：“旋覆花，味苦辛鹹，性微溫。歸肺、脾、胃、大腸經。降氣化痰，軟堅散結。治咳喘痰多、胸脅痞滿、噫氣嘔吐。旋覆花有細毛，不包則刺喉。煎煮時須布包，藥效出而毛不散。旋覆代赭湯：旋覆花、代赭石、半夏、生薑、黨參、甘草、大棗。治胃虛氣逆、痰濁內阻之噫氣不除、心下痞硬。”

寫完了，他在頁尾畫了一朵旋覆花。金黃色的，圓圓的，像一朵縮小了的向日葵。花萼和莖上畫了許多細小的毛，毛上畫了一個叉，寫著“包”。花旁邊畫了一個砂鍋，砂鍋裡有一個白色的小布包，布包上寫著“旋覆花”。布包旁邊畫了一個小箭頭，箭頭指向一碗藥湯，藥湯是乾淨的，沒有毛。

砂鍋旁邊畫了一個小人，小人的胸口畫了一團亂麻，亂麻旁邊畫了一個箭頭從旋覆花指向亂麻，箭頭上寫著“降氣化痰”。亂麻散了，小人的眉頭展開了，嘴角上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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