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蘆的筆記寫完,小毅把那些灰黃色的薄片從筆記本里拿出來,在燈下又看了一遍。漏蘆的根是空心的,像一根漏了底的管子,能把堵住的奶水通開。吳婦人的奶下來了,嬰兒吃飽了,不哭了。她們走了,漏蘆回到抽屜裡等著。小毅把漏蘆放回青花瓷瓶裡,塞好瓶塞。
漏蘆課結束後的第三天,鍾景沒有打開藥櫃,而是帶著小毅走進了後院。
西月的後院,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石榴樹發了新芽,嫩紅嫩紅的,像一簇簇小火苗在枝頭跳動。牆根底下的青苔綠了,厚厚的,軟軟的,踩上去沒有聲音。最熱鬧的是靠西牆的那一架薔薇——那是蘇婉蓉前年從孃家移來的,剛來的時候只有一尺來高,瘦瘦的,像一根乾枯的樹枝。蘇婉蓉天天澆水,隔三差五施肥,到了第二年春天,它就開始瘋長了。藤蔓爬滿了半面牆,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綠色的網。到了西月,薔薇開花了,粉紅色的,一簇一簇的,擠在綠葉之間,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誰也不肯落後。
小毅蹲在薔薇架下面,仰著頭看花。花瓣是粉紅色的,一層一層地疊著,像小姑娘的裙襬。花心裡有金黃色的花蕊,細細的,密密的,蜜蜂在裡面鑽進鑽出,沾了一身金粉。他把鼻子湊到一朵花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香,不是濃香,是那種淡淡的、甜甜的、像糖果融化在水裡的香。
“好看吧?”鍾景站在他身後,聲音不大。
“好看。”小毅伸手想摘一朵,手指剛碰到花瓣,就被刺紮了一下。他縮回手,把手指放在眼前看——指尖上有一個極小的紅點,不疼,可那刺是真尖。他這才注意到,薔薇的莖上長滿了刺,密密的,短短的,像一根根豎起的針。葉子是深綠色的,邊緣有鋸齒,摸上去也是澀澀的。
“薔薇有刺,所以叫‘牆蘼’——爬在牆上的草。”鍾景蹲下來,用剪刀剪下幾根薔薇的枝條,放進竹籃裡。枝條上還帶著幾朵花和幾片葉子,被剪斷的地方滲出一滴透明的汁液,亮晶晶的,像一滴眼淚。“可我們今天不是採花,是採果。”
“果?”小毅在薔薇的枝葉間翻找。花謝了之後,花托膨大,變成了小小的果子。剛長出來的果子是綠色的,硬硬的,像一顆顆縮小了的青蘋果。到了秋天,果子成熟了,變成紅褐色,皺巴巴的,像一張張縮水的臉。
“營實,就是薔薇的果實。”鍾景把那幾根枝條上的葉子摘掉,只留下果子。果子很小,比小毅的小指甲蓋還小一圈,形狀是橢圓的,有的己經微微發紅,有的還是青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摸上去澀澀的。“營實在《神農本草經》裡就有記載。味酸,性溫。能利水消腫、活血通經。治水腫腳氣、經閉癥瘕。”
小毅拈起一顆營實,放在手心裡。太小了,輕得像一粒沙子。他把果子放在舌尖上舔了舔——酸,淡淡的酸,不像醋那麼衝,是那種溫和的、像沒熟透的杏子一樣的酸。酸過之後,舌根底下泛出一絲絲甜,很淡,可確實有。
“爺爺,它跟薔薇花有什麼關係?”
“薔薇花是花,營實是果。花散在春天,果結在秋天。花是散的,果是收的。花治的是氣分,果治的是血分。花能疏肝解鬱,果能活血利水。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一個在春天,一個在秋天。”
過了幾天,一個老漢來看病。老漢姓許,六十多歲,胖胖的,臉圓圓的,像剛出鍋的白麵饅頭。可他的臉色不太好,不是正常的紅潤,是那種浮腫的白,白裡透著亮,像被水泡過的紙。他的眼皮厚厚的,眼袋垂著,像兩個小水袋。走路的時候,兩隻腳在地上拖,每一步都像在泥地裡拔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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