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兩盞茶的功夫過去了。周大柱的呼吸變了。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地變的。之前又急又淺的呼吸慢慢地變深了，變長了，變穩了。像一條被石頭堵住了的小河，石頭被搬開了，水流重新通暢起來。

周大柱睜開了眼睛。黃色的眼睛，可那黃色不再是一潭死水，裡面有光了。他轉過頭，看著鍾景，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很小，可很清楚。

“鍾大夫……我身上……好像沒那麼重了。”

鍾景站起來，又號了一次脈。脈不弦了，不數了，有了一些緩和。

“茵陳清熱利溼，利膽退黃；梔子瀉火除煩，利溼退黃；大黃攻下瘀熱，推陳致新。三味藥，從上、中、下三焦把溼熱清掉。”鍾景看著小毅，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回答小毅剛才那個問題。“茵陳為君，梔子為臣，大黃為佐。三焦同治，溼熱分消。黃疸退了，眼睛就不黃了，皮膚就不黃了，小便就清了。”

“爺爺，茵陳是不是就是白蒿？三月茵陳西月蒿，五月六月當柴燒？”

“對。茵陳就是白蒿。春天採的叫茵陳，清熱利溼退黃最好。到了西月，它長高了，長大了，葉子不白了，綠了，就叫蒿了，藥效差了。到了五六月，它開花了，結籽了，變成了蒿子，只能當柴燒了。採藥要識時節。三月是茵陳最好的時候，比金子還珍貴。可它的珍貴不是因為稀有，是因為它的時節短。一年只有這一個月，錯過了就要再等一年。”

小毅把那句順口溜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三月茵陳西月蒿，五月六月當柴燒。”唸完了，他又唸了一遍。

鍾景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天色。太陽己經升得很高了，陽光照在窄巷子的青磚牆上，亮得刺眼。“茵陳蒿湯，三劑之後再來看。三劑不退，再換方子。”

周大海送他們到巷口，鞠了一個躬，很深很深的躬。

三天後，周大海跑來了。他跑進藥房的時候，臉漲得通紅，喘著氣，笑得合不攏嘴。“鍾大夫，退了！黃退了！眼睛不黃了，皮膚不黃了，小便清了！我哥能吃飯了，喝了一大碗粥，說餓了好幾天了，終於知道餓了！”

鍾景聽著，沒有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裝茵陳的抽屜，取出一小包，遞給周大海。“再用茵陳煎水當茶喝，每天一小撮，連喝七天，鞏固一下。”

周大海接過藥包，又是一陣千恩萬謝，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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