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夕陽特別好。不是那種濃墨重彩的橘紅,是淡淡的,柔柔的,像一層薄薄的金粉灑在天邊。雲很輕,風很輕,連鳥叫聲都輕了。江婉清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南宮熠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手交握著,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她沒有靠在他肩膀上,他也沒有攬著她。就是坐著,手牽手,看著那片天。什麼都不說,什麼也不必說。
院子裡的梔子花開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著微微的光。桂花也開了,香氣甜絲絲的,和風一起飄過來。那棵梧桐樹是他們剛搬來時種下的,如今己經長得很高很粗了,枝葉伸展開來,像一把撐開的大傘。樹葉開始黃了,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念晴在院子裡撿落葉,一片一片地撿,裝在口袋裡,說要做書籤。她跑過來,把一片金黃的葉子放在江婉清手心裡。“外婆,送給您。”江婉清低頭看著那片葉子,脈絡清晰,像一幅小小的地圖。
“謝謝念晴。”念晴笑了,跑開了。
南宮熠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著。“她像暖暖。”“嗯,像暖暖好。”“暖暖像你。”“嗯,像我好。”他笑了。
他們繼續看夕陽。那片金粉慢慢往下沉,沉到樹梢後面,沉到屋頂後面,沉到地平線下面。天邊的顏色從金黃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暗紫,從暗紫變成深藍。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幾顆亮的,然後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天空。月亮也升起來了,彎彎的,像一把銀色的鐮刀,掛在那棵梧桐樹的枝頭。
念晴跑累了,趴在南宮熠的膝蓋上。“外公,講故事。”“講什麼故事?”“講外公和外婆的故事。”他想了想,開口了。“外公年輕的時候,做了很多錯事。讓外婆吃了很多苦。後來外公改了,外婆原諒了外公。就在一起了,一首到現在。”念晴仰起臉,“外婆,外公說的是真的嗎?”江婉清摸了摸她的頭。“嗯。真的。”
念晴不太懂那些“錯事”“吃苦”“原諒”是什麼意思,但她覺得外公外婆很好——外公會給外婆泡茶,外婆會給外公織毛衣,外公會牽著外婆的手散步,外婆會幫外公拔白頭髮。她長大了也要這樣,找一個外公這樣的人,牽著手,慢慢走。
夜深了,暖暖來接念晴回家。念晴依依不捨地揮手,“外公外婆,明天見”。江婉清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的車消失在街角。南宮熠走過來,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涼了,進去吧。”“再站一會兒。”他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條淺淺的河。沒有人,沒有車,只有風,只有落葉。
江婉清轉過身,走回院子裡。南宮熠跟在她身後。她在藤椅上坐下,他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的手又交握在一起。
“老公。”“嗯。”“你說明天會是什麼樣?”“明天會更好。”“為什麼?”“因為今天己經夠好了。明天不會比今天差。”她笑了。他也笑了。
月光灑在院子裡,把那些花、那些樹、那兩張藤椅、那兩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念晴撿剩的落葉還散在地上,風一吹,沙沙地響,像在說著什麼悄悄話。
江婉清閉上眼睛。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南宮熠坐在陽臺上看星星。那時候他們還年輕,還有很多日子。現在他們老了,日子不多了。她不怕。因為每一天都過得很認真,沒有浪費。每一個日出都看了,每一個夕陽都送了,每一個星星都數了。沒有遺憾。
南宮熠看著她的側臉。月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把那些白髮照得像銀絲。她的睫毛還是那麼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角還是那麼彎著,即使在安靜的時候,也帶著一絲笑意。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白裙子,站在花園裡,陽光落在她身上,緊張得手心出汗。他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他握緊了一些,想把它焐熱。焐了幾十年,終於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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