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洞房的人終於在午夜之前散盡了。刀姐走的時候己經站不穩了，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左搖右晃，小周架著她，她還是東倒西歪。她喝了太多酒，白的紅的混了好幾輪，嗓子都喊啞了，但嘴巴還是停不下來，摟著江婉清的肩膀，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妹妹，你要幸福。”說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帶著酒氣，眼眶紅紅的，神情認真得像在交代後事。江婉清也不嫌煩，每一次都點頭，“姐，我會的。”刀姐滿意了，鬆開手，轉身，差點被門檻絆倒，小周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半拖半抱地弄上了車。

阿誠也喝了不少，但沒有醉。他跟在刀姐後面，手裡還舉著手機，螢幕上滿是剛才錄的影片，一段一段的，從宣誓到交換戒指到奶奶致辭到陸景琛的玩笑，全都錄下來了。他翻著翻著，忽然停下來，看著某一段影片發呆。那是奶奶說“六年前我以為這個家完了”的時候，阿誠的鏡頭晃得厲害，但他沒有刪。他覺得晃動才是真實的，那是他的手在抖，心在抖，連帶著鏡頭也在抖。他擦了擦眼角，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到南宮熠面前，站定。

“老闆，我走了。”

“阿誠。”南宮熠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辛苦了。”

阿誠搖了搖頭，想說點什麼，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擠出一句——“哥，晚安。”然後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像是在逃跑，怕再待一秒就會哭出來。

小周架著刀姐上了車，自己也鑽進副駕駛，搖下車窗，衝江婉清揮手。“江姐，明天見。”

“明天不上班，休息一天。”江婉清說。

小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那後天見。”

車子發動了，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最後變成一個紅色的小點，消失在街道盡頭。花園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梔子花的香氣和海風偶爾帶來的鹹味。椅子還沒有收，白色的椅背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紗幔輕輕飄著，像還沒有散場的夢。長桌上杯盤狼藉，剩菜剩飯，空酒瓶，用過的紙巾，念念吃了一半的草莓，刀姐喝乾了的白酒杯，阿誠沒喝完的果汁。沒有人收拾，今晚不收拾，明天再收。

念念己經睡了。奶奶把他抱回房間的時候，他還在嘟囔，“奶奶，草莓……我還要吃草莓……”奶奶說，“明天再吃，今天吃太多了，肚子會疼。”念念不聽，閉著眼睛扭來扭去，“不疼，念念肚子不疼，念念還要吃……”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小到最後聽不見了，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奶奶把他放在小床上，替他脫了鞋，蓋上薄被，把小熊塞進他懷裡。念念抱住小熊，翻了個身，嘴角還掛著一絲草莓汁的殘跡。奶奶用溼毛巾輕輕擦了擦他的嘴角，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輕手輕腳地關上門，回了自己房間。

整個宅子終於安靜了。

江婉清站在走廊裡，靠著牆，閉上眼睛。高跟鞋穿了一整天，腳己經不屬於自己了，腳趾擠在一起，腳跟磨出了水泡，但她不覺得疼。不是不疼，是顧不上疼。今天太滿了，滿到沒有縫隙留給疼痛。笑了一整天，哭了一整天，站了一整天，說了一整天的話，每一句話都像從心裡掏出來的，掏空了，又填滿了，填滿了又掏空，反反覆覆，整個人像被洗了一遍，舊的出去了，新的進來了。

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用回頭，她知道是誰。他的腳步聲她聽得出來，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穩，像他的人，經過了那些年的跌跌撞撞，終於學會了怎麼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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