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一個極其普通的早晨發現端倪的。

那天她起得早，天還沒亮，大概五點半的樣子。念念最近在幼兒園學了一首新歌，每天早上醒來都要唱一遍，歌詞記不全，就自己瞎編，調子跑得離譜，但她喜歡聽。她披了件開衫從臥室出來，準備去廚房燒水，路過書房的時候，門沒關嚴，露出一條縫。

他不是夜貓子，很少熬夜。但這周己經是第三次了，她半夜醒來發現身邊的床是空的，書房的燈從門縫下面漏出來，像一條細細的河。她問過一次，他說在處理新加坡那邊的合同，時差問題。她信了，因為南宮集團最近確實在跟一家新加坡公司談併購，阿誠提過一嘴。

但今天早晨，她從門縫裡看到的，不是合同，不是電腦螢幕，而是一張紙。他坐在書桌前，檯燈開著，橘黃色的光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塊地方，他整個人都陷在光圈裡，低著頭，手裡握著筆，紙上寫滿了字。她看不清寫了什麼，但他寫寫停停，有時候寫了一大段又劃掉，有時候盯著紙發呆好幾分鐘，然後揉成一團，扔向腳邊的垃圾桶。

垃圾桶己經滿了，紙團堆成了一個小山丘，有幾個滾到了地上。

她沒有推門進去。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撒謊了。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謊，是一個笨拙的、不擅長說謊的人試圖掩蓋什麼的謊。南宮熠在商場上翻雲覆雨，談判桌上滴水不漏，但他在她面前，從來不是一個好的說謊者。每次撒謊，他的右耳尖會泛紅，說話會比平時慢半拍，眼睛會不自覺地看向別處。她早就發現了這個規律，但從沒戳穿過。

她把開衫裹緊了一些，輕手輕腳地退回臥室，關上門，躺回床上。

念念在旁邊的小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媽媽”，又沉沉睡去。她側過身，看著兒子圓嘟嘟的臉，手指輕輕描過他眉毛的形狀。念念的眉毛像他，濃，黑，眉尾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生的倔強。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剛才那個畫面——他坐在臺燈下，揉紙團，扔垃圾桶，再寫，再揉。那個畫面讓她想起一個人。她自己。在監獄圖書館裡，她也是這樣，對著一個速寫本，畫了撕，撕了畫，首到手指被鉛筆磨出血。她那時候在畫什麼？在畫未來。她不知道未來長什麼樣，但她相信只要一首畫，總有一天會畫出來。

他在畫什麼？

她不知道，但她決定不問了。不是不關心，是想看看——這個男人，還能給她什麼驚喜。

從那天起，她開始留意。

不刻意的，不經意的，像在花園裡散步時順便看看哪朵花要開了。她觀察的方式很隱蔽，隱蔽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她像一個偵探，但又是一個不想破案的偵探，她只想看嫌疑人還能編出什麼新的謊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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