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裡想了很多。想我這一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到底留下了什麼。我拍了十幾部戲，拿過幾個獎，賺了很多錢，買了很多包，住了很大的房子。但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因為沒有人會因為這些東西記住我。人們會記住我的，是我做過的那些壞事，是我傷害過的那些人。”

她寫到這裡，鼻子有些酸，眼眶有些熱。她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眼淚會弄溼信紙，字跡會花掉，她不想重寫。

“南宮熠，我不求你來，也不求你回信。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真的錯了。如果你願意來看我一次，哪怕只有十分鐘，我想當面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不是為我自己，是為了讓你知道，那個傷害過你的人，終於變成了一個會懺悔的人。”

她寫完最後一句，放下筆。信紙在膝蓋上攤著，月光照在上面，那些藍色的字跡像一條條小溪，從紙的上方流到下方，有些地方斷開了，有些地方連在一起。她拿起信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錯別字有好幾個，字跡潦草，行距不均勻，有些句子寫著寫著就跑偏了，歪到紙的邊緣去。但她沒有再改，因為她怕改了之後就沒有勇氣寄出去了。

她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裡。信封上寫著“南宮熠收”，還有他的地址。那個地址她記得很清楚，南宮集團的總部大樓，她去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精心打扮，帶著禮物，以為這次能見到他。大多數時候她見不到，前臺會說“南宮先生不在”或者“南宮先生在開會”。她就在大廳裡等，等幾個小時，等到天黑，等到前臺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她，說“蘇小姐，您還是回去吧”。

她等過很多次，從來沒有等到過。他不想見她，從一開始就不想。她只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不願意承認自己在他心裡什麼都不是。所以她用別的方式讓他看到她——製造新聞，製造話題，製造她和他之間的關聯。她以為只要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出現在同一個句子裡，他們之間就有某種聯絡。現在她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她把信封好，放在枕頭下面。明天早上出工之前，可以交給管教，統一寄出去。她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被送到他手裡，也許中途就被攔下了，也許送到了但他不會拆，也許拆了但看了第一行就扔了。這些她都無法控制，她能控制的只有寫，只有寄，只有等。

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鋪的周姐翻了個身，呼嚕聲停了幾秒，然後又響起來。隔壁床的小楠在夢裡笑了，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好事。蘇瑤閉上眼睛，聽著這些聲音，覺得它們不像以前那麼吵了。它們變成了背景音，變成了夜晚的一部分，變成了她入睡的伴奏。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小時，她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信交給了管教。管教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林，不高，微胖，臉上總是沒什麼表情。她接過信封，看了一眼收件人的名字，沒有說什麼，放進了一個塑膠筐裡。那個筐裡己經有很多信了，白色的信封，大小不一，有些寫得很工整，有些寫得很潦草。蘇瑤的信夾在中間，普通的，不起眼的，像所有其他的信一樣。

她看著那封信被放進筐裡，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什麼東西被拿走了，輕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還是在害怕。期待他回信？害怕他不回？也許都有，也許都沒有。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一天，兩天，三天。一週，兩週，三週。信寄出去之後，時間變得很慢。她每天都會去問管教有沒有回信，管教每次都搖頭。後來她不問了，因為每次搖頭都會讓她失落很久，那種失落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不重，但一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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