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裝在普通牛皮紙信封裡的，沒有快遞公司的標誌，沒有寄件人的名字，只在收件人的位置寫著“江婉清收”三個字，字跡工整得有些刻意，像是小學生一筆一劃描出來的。郵戳是本市監獄的編碼，一個她永遠不會忘記的數字——她在那裡待了六年，那個編碼刻在她入獄照的右下角，也刻在她心裡最深的某個地方。

江婉清是在工作室前臺拿到這封信的。前臺小姑娘遞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江姐，監獄寄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到。周圍幾個同事的目光不自覺地飄過來，又迅速地移開，假裝在忙自己的事。她接過信，看了一眼郵戳，手指微微緊了一下。她沒有當場拆開，把信放進包裡，繼續做手頭的工作，畫圖、改稿、跟客戶溝通，一切如常。但她的手偶爾會不自覺地伸進包裡，摸一摸那個信封的邊緣，牛皮紙有些粗糙，指尖摩挲過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下班後，她去幼兒園接了念念。念念今天在手工課上做了一朵紙花，紅色的花瓣，綠色的葉子，用膠水粘在一根吸管上。他舉著那朵花，從教室裡跑出來，喊著“媽媽你看！念念做的花！送給媽媽！”她蹲下來，接過那朵花，在唸念臉上親了一口。花做得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葉子粘反了，但她的眼眶有些熱。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那朵花讓她想起了一些不該想起的事——蘇瑤也送過她花，在她和南宮熠結婚的第一年。蘇瑤送了一大束百合，卡片上寫著“祝姐姐和姐夫幸福美滿”。她那時候不知道蘇瑤和南宮熠的關係，還覺得這個小姑娘真懂事。後來她知道了，那束百合是來宣戰的。

回到家，念念自己換了鞋，跑進客廳看動畫片。她走進廚房，開始做晚飯。切菜的時候，她的手一首在想那封信。它躺在她的包裡，像一個沉默的、不該存在的客人，不敲門，不離開。她把菜切完，下鍋，翻炒，出鍋，端上桌。念念吃得很快，因為今天有他愛吃的番茄炒蛋。她吃得很少，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媽媽，你怎麼不吃？”念念嘴裡塞著飯，含混不清地問。

“媽媽不餓。”

“媽媽瘦了，要多吃。”念念舀了一勺番茄炒蛋，踮著腳尖遞到她嘴邊，“媽媽吃。”

她張嘴吃了，嚼了幾下，嚥了下去。番茄的味道很淡，雞蛋有些老了，她做這道菜的時候走了神，火候沒掌握好。念念沒有發現，因為他覺得媽媽做的什麼都好吃。

吃完飯，念念自己跑去洗澡了。自從南宮熠教會他自己洗澡之後，他就再也不肯讓媽媽幫忙了，說“念念是大孩子了，大孩子自己洗”。她站在浴室門口，聽著裡面嘩嘩的水聲和念念跑調的歌聲，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她走進臥室，從包裡拿出了那封信。

信封上沒有開封的痕跡，沒有人偷看過。她把它拿在手裡，翻過來，看到封口處貼著一張小小的透明膠帶，是監獄統一用的那種，防止信件在途中被開啟。她撕開膠帶，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紙是普通的A4紙，摺疊成三折，邊緣有些毛糙，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她開啟，看到滿頁的字。字跡是蘇瑤的，她認得——那種圓潤的、帶著一點傾斜的行書，像她這個人，表面溫婉，內裡藏著尖銳的稜角。

信很長，寫了滿滿三頁。她靠在床頭，從第一行開始看。

“婉清姐，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讓我這樣叫你。如果不願意，請原諒我最後一次任性。我在裡面己經待了幾個月了，每天踩縫紉機，每天吃一樣的飯，每天看著同一扇鐵窗。我想了很多，想我做過的事，想我傷害過的人。你是第一個浮現在我腦海裡的人。”

江婉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沒有繼續看，把信紙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縫紉機。蘇瑤在信裡提到了縫紉機。她想起自己在監獄裡的那些日子，每天坐在縫紉機前，踩踏板，送布料，聽機器咔嚓咔嚓的聲音。那個聲音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蟲子，在她腦子裡鑽了六年。現在蘇瑤也在聽那個聲音。她不知道蘇瑤會不會像她一樣，在縫紉機的噪音裡想起外面的人，想起那些被自己傷害過的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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