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時裝週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江婉清己經看了西場秀。

林姐說要“知己知彼”，讓她多看看別人的作品，瞭解國際頂尖設計師的水準和趨勢。她聽話地去了。第一天看了兩場，第二天看了一場，第三天又看了一場。每一場都讓她學到很多東西——色彩的運用，面料的處理，結構的創新。但也讓她更加確信一件事：她的“光”系列，不輸任何人。不是狂妄，是她真的這麼覺得。那些衣服裡有她的命，有她在黑暗裡待了六年的每一分每一秒，有她從深淵裡爬出來時指甲縫裡嵌著的泥土。這些東西，不是技巧能替代的。

今天看的這場是義大利一個老牌設計師的秀，在市中心一棟古老的建築裡舉行。場地不大，但很精緻，穹頂上畫著文藝復興時期的壁畫，水晶燈垂下來，在白色的T臺上投下細碎的光。觀眾席前排坐滿了時尚圈的大人物——Vogue的主編，幾家奢侈品的創意總監，還有幾個她只在雜誌上見過的好萊塢明星。她的座位在第三排，不算最好的位置，但對於一個第一次登上米蘭時裝週的新人設計師來說，己經很好了。

秀還沒開始，她坐在座位上翻看秀場手冊。小何坐在她旁邊，興奮地東張西望。“江姐，你看那邊！那個是Anna Wintour嗎？真的是她！她戴墨鏡的樣子好酷！”她抬頭看了一眼，確實是。七十多歲的女人，銀色的波波頭，標誌性的黑色墨鏡，坐在第一排正中間，面無表情地翻著手冊。“別盯著人家看。”她低聲說。“忍不住嘛。”小何吐了吐舌頭。

燈光暗下來，音樂響起。秀開始了。模特一個接一個走出來，穿著誇張的廓形、大膽的配色、繁複的裝飾。很義大利，很戲劇化，很有力量。她看得入神，手裡的筆在小本子上記著什麼——這個面料處理手法可以借鑑，那個顏色搭配很特別，這個結構雖然誇張但很有想法。她正寫著，突然感覺到一道目光。不是臺上模特的，是來自觀眾席某個方向的。她抬頭，目光越過幾個人的頭頂，在昏暗的燈光裡搜尋。然後她看到了。

隔了兩排，靠左邊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黑色的帽子壓得很低，黑色的外套，黑色的墨鏡。整個人裹在黑色裡，像一個影子。但那個影子的輪廓，她認出來了。蘇瑤。

她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點了一個黑點。蘇瑤也看到她了。隔著兩排人，隔著昏暗的燈光，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蘇瑤的表情被墨鏡遮住了，看不出什麼。但她看到蘇瑤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江婉清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秀。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但腦子裡己經不是秀了。

蘇瑤。她來米蘭了。以什麼身份？明星？她還有明星的身份嗎？出獄之後，她的演藝事業早就完了。沒有劇組敢用她，沒有品牌敢找她，沒有平臺敢播她的作品。她成了一個透明人，一個被全世界遺忘的前明星。那她來米蘭做什麼？看秀？以誰的名義？她想不明白。

秀結束了。燈光亮起來，設計師出來謝幕，全場鼓掌。她站起來，跟著鼓掌。然後人群開始往出口移動，她低頭整理東西，把手冊和筆放進包裡。“江姐，我們去吃午飯吧？附近有一家披薩店，聽說特別好吃。”小何興奮地說。“你先去。我有點事。”

“什麼事？”

“碰到一個人。”

小何看了看她，沒多問，先走了。她站在座位旁邊，等人群散了一些，才慢慢往外走。走到走廊裡，人很多，很吵。各種語言混在一起，英語、義大利語、法語、日語。她站在柱子旁邊，等。

她知道蘇瑤會來。那個目光，不是偶然。蘇瑤看到她的時候，沒有躲。那就是說，蘇瑤想見她。果然，過了幾分鐘，人群裡出現了一抹黑色。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外套，黑色的墨鏡。蘇瑤穿過人群，朝她走過來。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著兩步的距離。走廊裡的燈光很亮，照在蘇瑤臉上，她的皮膚比以前白了很多，不是那種保養出來的白，是那種在室內待太久的白，像一張沒有曬過太陽的紙。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下巴尖尖的，以前那個圓潤飽滿的蘇瑤不見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被生活磨掉了稜角、也磨掉了光彩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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