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離別的前夜

程暮是在傍晚開始收拾行李的。東西不多，攤在床上，一眼就能數完——那件起球的灰色衛衣，三條洗得發白的T恤，一條牛仔褲，一本寫滿了的本子，一支快用完的筆。還有那支口琴，金屬外殼上多了幾道細細的劃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他把它們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行李袋裡。動作很慢，像一個在數最後幾顆豆子的人，不想數完，因為數完了就沒有了。

丹增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門口，看著程暮疊衣服的背影。那件深藍色的T恤被疊成了一個小方塊，放在那件灰色的衛衣上面，像一座正在慢慢變矮的、由布料堆成的塔。程暮疊完了最後一件，把行李袋的拉鍊拉上，坐在床邊，看著那個袋子。房間裡的光線正在變暗，從白色變成橘色，從橘色變成灰色，像一個正在慢慢閉上眼睛的人。

程暮站起來，走到門口。丹增側過身，讓出一條路。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穿過走廊，走進院子。院子裡沒有人。林曉川在房間裡打包裝置，舅舅在廚房裡煮茶，扎西不知道去了哪裡。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天邊還剩一道極細的、像用鉛筆畫了一筆又擦掉了一部分的、正在消失的光。風不大，經幡在頭頂上慢慢地翻著，發出那種細碎的、像書頁被風吹動一樣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聲音。

他們在院子裡坐下來。沒有說“明天我要走了”，沒有說“你什麼時候回來”，沒有說任何那些該在離別前夜說的話。他們只是在老位置坐下來——程暮在藤椅上，丹增在石階上。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像兩條己經並排流了很久的河，知道對方會繼續流下去，不需要靠得太近，也不需要確認方向。

月亮升起來了。先是半輪，從東邊的屋頂後面探出頭來，像一隻正在慢慢地、謹慎地、試探著這個世界還有沒有人醒著的眼睛。然後它整個出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把院子裡的石板地照成了一片銀白色的、像結了薄冰一樣的平面。經幡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動著，像是在地上寫著一行永遠寫不完的、彎彎曲曲的、沒有人能讀懂的句子。

丹增站起來，走進自己的房間，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盤磁帶。黑色的塑膠外殼，邊角己經磨白了，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標籤上的字跡是丹增的，藏文，程暮看不懂。但程暮看到了那幾個歪歪扭扭的、擠在一起的字母，看到了丹增在寫它們的時候手指一定很用力，因為墨水有些地方洇了開來，像是寫的人中途停下來想了很久，筆尖停在紙面上，慢慢地滲出了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像省略號一樣的墨點。

丹增走到程暮面前，把那盤磁帶遞給他。

程暮接過來，握在手心裡。磁帶是涼的，塑膠外殼被月光照得微微反光。他翻過來，看到背面也寫了字——是漢字，丹增的筆跡，比第一次寫“程暮”的時候工整了一些，雖然還是歪的，但能認出來了。他認出了那兩個字。

《星光》。

程暮的手停了一下。

《星光》是他的出道曲。十年前他站在選秀的舞臺上唱的第一首原創歌，詞是他寫的，曲是公司找人編的。那時候他還叫程暮生，還不知道“程暮”這個名字會變成一座他住了十年、差點出不來的房子。那首歌的旋律他己經很久沒有聽過了。不是忘了，是不敢聽。它像一張舊照片，照片裡的人是他又不是他——那個十八歲的、眼睛裡有光的、相信自己能唱出什麼來的少年。他看著那盤磁帶上的兩個字，心裡有一個很軟的東西被碰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你居然去找了這首歌，你居然學會了用粵語唱它”的、說不清的、像被握住了手指一樣的、暖暖的、停在那裡的感覺。

“這是什麼？”程暮問。他問得不太確定，因為答案他己經猜到了。但他想聽丹增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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