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騎馬

程暮是在第十八天早上知道要去騎馬的。

不是丹增告訴他的，是舅舅。舅舅端著酥油茶從廚房出來，路過院子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今天天氣好，讓丹增帶你去草原上走走。老坐著，骨頭會生鏽的。”程暮還沒來得及回答，舅舅己經走進了雜物間，好像這句話不需要回答，好像“去草原上走走”不是一件可以選擇的事，而是一件到了該做的時候自然就會做的事。

程暮看了一眼站在馬棚邊上的丹增。丹增正在給馬梳理鬃毛，用的是那種鐵齒的梳子，一下一下地，從脖頸梳到肩胛，梳下來的鬃毛纏在梳齒上，被風吹走了。他沒有看程暮，但他聽到了舅舅的話。他的動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程暮正好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繼續梳，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程暮不知道丹增願不願意帶他去。他不想麻煩丹增，但他也不想說“不用了”。因為“不用了”是一種拒絕，而拒絕有時候不是因為不想去，是因為怕給別人添麻煩。他己經在“不想給別人添麻煩”這件事上花了太多時間了。

他沒有說話。丹增也沒有說話。舅舅從雜物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副馬鞍，往馬棚走去，路過程暮身邊的時候又說了一句：“去吧。他好久沒騎馬了，你也該動動了。”

程暮站起來，把藤椅上搭著的外套穿上。

馬是扎西。和丹增表哥同名的那匹馬。棗紅色的，西蹄雪白，額頭正中央有一道菱形的白斑，像被人用手指蘸了顏料點上去的。丹增己經給它備好了鞍，肚帶勒緊，馬鐙調到了合適的高度。他拉著韁繩，站在馬頭旁邊，等程暮走過來。

程暮走到馬身邊，馬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鼻孔裡噴出一股白氣，熱乎乎的，撲在他的手背上。馬的眼睛很大，很黑，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裡面映著他的影子——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頭髮有點長的、站在清晨陽光裡的男人。

“上馬。”丹增說。

兩個字。沒有“我教你”，沒有“別害怕”，沒有“我會扶著你的”。只是“上馬”，像一個陳述句，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程暮把左腳踩進馬鐙，手抓住馬鞍的前橋，用力一撐。馬晃動了一下，他的身體跟著歪了一下，腳從馬鐙裡滑出來，整個人又落回了地面。他重新來過，這次用手抓住了馬鬃毛，借了一把力，腿跨過馬背，坐了上去。馬又晃動了一下，但這次沒有把他晃下來。他坐在馬背上，雙手抓著馬鞍的前橋，手指用力到發白。馬的脊背在他的身下起伏著，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個活的、正在呼吸的地面。他覺得自己的重心是飄的，像站在一塊浮板上，板在水面上晃，他的腳找不到著力點。

丹增鬆開韁繩，退後了兩步，站在馬頭前方，看著程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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